红塑料齿用一小块胶带粘着。
胶带黄了,边缘卷起。
我没揭。
先拍照,再把磁带放进盒子。
母亲看了很久。
“发夹是你买的?”我问。
“一对。赶集时买的。”
“另一只呢?”
“早丢了。”
“这颗齿是哪只上面的?”
她摇头。
我从裤兜取出随身那只红发夹。
缺口朝里。
把磁带上的塑料齿隔着胶带比过去,宽窄一样。
母亲用指甲轻轻碰了下发夹。
“穗穗说缺了正好。整排齿夹头皮疼。”
我将发夹收回裤兜。
磁带和录音机暂时不动,等天亮交给警方。
我睡在客厅。
腰背贴着敷料,不能平躺,只能侧身。冰箱启动两次,楼上冲了一次厕所。
母亲半夜起来过一次。
她没有开大灯,只拿厨房的小手电照地。
光从沙发下面扫过去,停在我的鞋边。
“醒着?”
“嗯。”
她把一只装热水的玻璃瓶递给我。
瓶外裹着毛巾。
“放腰边。别压伤口。”
我接过来,温度从手心往上走。
母亲坐到茶几旁,把磁带盒翻来覆去看。
“穗穗小时候叫你石头,不是每次都让你回头。”
“什么时候不回?”
“她哭的时候。”
“为什么?”
“她一哭就流鼻涕。怕你笑。”
母亲用指甲刮磁带盒边缘的胶。
“真有事,她叫的是全名。”
沈穗发烧、从楼梯摔下去、被锁在厕所,叫的都是沈砚。
石头哥是抢东西、求人、想赖账时才用。
我看着磁带背后的红塑料齿。
“刚才录音里,她为什么说别回头?”
母亲把胶屑捏成一团。
“那不是小时候的她。”
她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我把热水瓶递回去。
她没接。
“你拿着。手冷。”
她回卧室前,把客厅门口的小镜子扣在鞋柜上。
镜面朝下。
“以前穗穗夜里起来,也先扣这个。”
我问她为什么。
她已经关上门。
只从门缝里回了一句。
“她说有人等她回头。”
热水瓶在我掌心慢慢变凉。
快三点时,里面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玻璃裂。
像一颗弹珠碰到瓶底。
我把毛巾解开。
瓶里只有水。
水面浮着一根短头发。
跟红发夹铰链里缠过的那根一样。
我没有倒水。
连瓶放到茶几最远处。
它停稳以后,手机才响。
快三点时,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
是直播提示音。
我睁开眼。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自己亮着。
《百年喜事》没有开播。
页面是黑的。
观看人数,1。
画面下面没有礼物栏,只剩一行字。
请家属认领随身物品。
我坐起来。
裤兜里的发夹硌着腿。
直播画面慢慢亮起。
拍的是殡仪馆临时存放间。
周启的纸形躺在推车上,外面裹着我的外套。
镜头固定在门上方。
这处没有摄像头。
我给程警官拨电话。
第一遍占线。
第二遍接通。
他听我说完,让我别去,先录屏。他联系馆里值班和辖区人员。
画面中的推车没动。
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时间。
两点零六。
不是现在。
是那件旧校服被另一个沈砚领走的时间。
数字每跳一秒,就退回两点零六。
我开录屏。
录屏计时正常往前走。
画面里的时间不走。
临时存放间墙上挂着一只圆钟。
秒针也卡在六上。
周启纸形的右手却在动。
纸指头一下下敲推车边。
六下。
停。
再敲六下。
我对电话里的程警官报了这个细节。
他说值班人员还在路上,让我把门窗位置拍清,不要只盯屏幕。
我转动手机,拍客厅。
鞋柜上的镜子仍扣着。
热水瓶里那根头发却竖了起来。
隔着瓶壁,朝房门方向弯。
我拿毛巾重新裹住瓶子。
屏幕里的纸手停止敲击。
门外传来脚步。
门外传来脚步。
一双白球鞋停在门口。
只拍到鞋。
鞋带上没有发夹。
我把屏幕亮度拉高。
脚步声从手机扬声器传出来,也从我家走廊传出来。
隔着卧室门,母亲翻了个身。
我没叫她。
手机画面里,存放间的门打开一条缝。
有人在外面叫了一声。
“石头哥。”
声音很轻。
和磁带里的孩子不一样。
是个长大后的女声。
我攥住手机。
画面下跳出一行提示。
第一次唱名。
我没有应。
门缝又宽一点。
一只手伸进来。
左手虎口有一块烫疤。
食指指甲缺了一角。
沈穗小时候啃指甲,十根里总有一根缺口。母亲给她抹过辣椒水,她舔了一下,眼泪鼻涕一起流,还说不辣。
“石头哥。”
第二次。
母亲卧室里传来床板响。
她没有出来。
我听见她在门内叫我。
“沈砚。”
全名。
声音压得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