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卡被送走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程警官让殡仪馆保留当晚监控原机,不再播放。三号冷柜贴上新封条,老何和另一名值班人员分别做记录。
我回家。
许棠没跟上楼。她在车边站了一会儿,把装药的小袋子递给我。
“先睡。”
“你呢?”
“我回工作室备份东西。”
“别一个人看视频。”
她拉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
母亲给我留了灯。
饭桌收干净了,改衣账放在桌角,上面压着那颗绿色弹珠。
我拿起来。
弹珠中间有一道白线,转到灯下才看得见。
母亲从卧室出来。
“那不是穗穗那盒里的。”
“你记得?”
“她那盒全是猫眼珠。这个是你小时候的。”
我把弹珠放回桌上。
“我不玩这个。”
母亲去冰箱里拿水。
“你玩。输了就赖账。”
“沈穗说的?”
“她还没出生的时候。”
冰箱门没关严,冷气从她脚边淌出来。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推紧。
“你爸以前叫你石头。说你抓一把弹珠,睡觉都不松手。”
我捏着那颗弹珠。
玻璃被手心焐热。
“沈穗也这么叫过?”
“小时候叫。长大嫌土。”
母亲坐下来,膝盖没有弯到底,先用手撑住桌边。
“她有回录在磁带里。你爸刚买录音机那年。”
录音机在电视柜下面。
黑壳,两个按键陷下去。电源线被老鼠咬破一段,缠着胶布。
母亲没插电。
她从抽屉里找出四盘磁带。
戏曲。
英语听力。
儿歌。
最后一盘没有盒,标签上画着两个人。
高的头上有三根头发。
矮的扎两个辫子。
沈穗画的。
她还在高个子脚下画了三颗圆点。
母亲说那是弹珠。
我说像老鼠屎。
母亲拿指甲刮了一下标签。
最左边那颗圆点掉色,露出绿色。
另外两颗是蓝的。
“她画东西先用铅笔,再拿蜡笔涂。绿色这颗是后来补的。”
“谁补的?”
“你。”
我不记得。
母亲把磁带翻到侧面。
塑料壳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砚字。
跟白衬衫扣子背面的划痕一样。
“你俩抢东西,分不清就刻名字。”
她说家里的磁带,一半刻砚,一半刻穗。
父亲那几盘戏曲没人敢动。
这盘两面都有刻痕。
A面是砚。
B面是穗。
母亲说不可能。
磁带只有侧边一处能刻,翻面还是同一个位置。
现在两个字却分别朝上。
我转回A面。
砚字还在。
再翻B面。
穗字也在。
像塑料壳里夹了两层侧边。
我没继续拆。
程警官说过,旧物先拍位置。我们拍完,找了一台电池录音机。
磁带放进去,转不动。
我用铅笔插进轮孔,慢慢倒带。
塑料齿轮一格一格响。
按下播放。
先是一段收音机广告。
接着有人拍手。
父亲的声音离得远,让我背诗。
小孩的我不肯背,嘴里含着东西。
母亲在旁边说,把弹珠吐出来。
我说没含。
磁带里传出咔的一声。
大概真吐进了碗。
母亲低头笑了一下,手背压着嘴。
磁带里的父亲也在笑。
他让母亲别总吓唬孩子,说弹珠吞下去也能拉出来。
母亲在旁边骂他。
锅盖响,水烧开。
全是家里以前有过的声音。
录音里的我跑远,又跑回来。
问父亲,妹妹什么时候送到。
母亲抬头看我。
“那时候我还没怀穗穗。”
磁带里的父亲说快了。
小孩的我追问几天。
父亲拿筷子敲碗。
“等你数够九十八颗玻璃球。”
母亲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我数过九十八颗。
绿色弹珠就是其中一颗。
可沈穗后来那盒也总被她说成九十八。
我以前只当她故意抢我的数。
磁带转轮发出一声卡响。
父亲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九十八。
第二遍比第一遍近。
第三遍贴着录音机外壳。
母亲伸手按暂停。
按键压不下去。
我拔掉电池。
磁带仍在转。
父亲不再说九十八。
改成叫我的名字。
沈砚。
沈砚。
每叫一次,绿色弹珠就在桌上滚一小圈。
我用掌心压住弹珠。
父亲的声音停了。
录音机也停了。
母亲从我手底抽出弹珠。
“别拿手闷。你小时候就是这么睡的,半夜手全是汗。”
她用围裙擦干,放进空杯子。
杯子刚落桌,磁带重新转动。
这次回到正常录音。
录音往后。
沈穗的声音出现了。
她还小,几个字粘在一起。
“石头哥,石头哥。”
我在磁带里说不准叫。
她追着叫。
跑动声里,还有一双脚。
比两个孩子都重。
每当沈穗从左边跑到右边,那双脚就从右边走回左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