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章 录音里的石头(2 / 2)纸新娘喊我哥首页

父亲和母亲的声音都没提第三个人。

我把音量调低。

脚步反而变清楚。

鞋底拖地。

左脚正常。

右脚每走一步,鞋带会抽一下地面。

跟村口那个穿我工作服的人一样。

母亲听了几秒,拿起自己的拖鞋看鞋底。

“你爸不拖脚。”

“我小时候呢?”

“你跑起来两只鞋都掉。”

录音里的小孩正好摔了一跤。

我哭了一声,又憋回去。

沈穗还没出生,却在磁带里笑。

不是后面那段孩子的笑。

像十几岁时的她。

短短一声,压在脚步底下。

母亲把录音机往我这边推。

她不想再听,又没离开桌子。

跑动声绕过录音机,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我让她把玻璃球还我。

她说不给。

我说那是我的。

她在很近的地方喘气。

“你答应我,我就还。”

“答应什么?”

“以后我叫石头哥,你就回头。”

磁带里的我问,为什么非得回头。

沈穗说要看脸。

我说面对面也能看。

她说不一样。

“正面像,背面不一定像。”

这句话说得太清楚。

不像录音里那个刚学会连句的小孩。

母亲抓住录音机提手。

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这句也没有。”

母亲把手伸向录音机,又停在半路。

她起身进卧室,抱出一只枕套。

枕套里塞满磁带。每盘都贴着日期,父亲写月份,母亲补年份。最上面几盘的标签被反复摸过,字边发亮。

“你爸走后,我按顺序听。”

她把磁带一盘盘排在地上。

“这盘本来在最下面。穗穗不见以后,它每天往上跑。”

母亲头一晚以为自己记错,拿橡皮筋把整摞捆住。第二天早上,橡皮筋还在,石头那盘压在最上面。

她又把它单独锁进抽屉。

第三天,录音机自己响了。

只响父亲问“谁把门打开了”那一句。

“你当时听见了吗?”

“你坐门口贴寻人启事。”

母亲把一盘空白磁带插进机器。标签上没有字。

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剪刀裁纸的声音。

咔嚓。

停一下。

再咔嚓。

母亲的改衣剪挂在墙上。声音一响,剪刀两片铁口也跟着合一下。

她把剪刀取下,用布包住。

磁带里的裁剪声还在。

第七下后,父亲咳了一声。

“小砚,石头别给她。那是你的。”

母亲低头看掌心里的绿色弹珠。

“这句有。”她说,“你爸说过。”

录音接着往下。

父亲又说:“穗穗还没生,哪来的她。”

母亲的拇指猛地压住弹珠。

这是父亲去世前的声音。

沈穗出生后,他活了十二年。

空白磁带里,他却像站在她出生前,已经知道她的名字。

机器转轮停了一下。

父亲的声音离话筒更近。

“你后面那个,不是妹妹。”

母亲按下停止。

按钮弹回去。

录音没有停。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磁带里和屋里一起响。

一快一慢。

母亲拔掉电源。

慢的那道呼吸留在录音机里。

快的贴在我后颈。

我没回头。

母亲将绿色弹珠塞进我手心。

“这次拿好。”

弹珠上有她掌心的汗。里面那道白纹转到背面,像一只闭上的眼。

我把弹珠放回铁盒。

盒底铺着沈穗缝坏的布袋。袋口只剩一指宽,七年前塞不进弹珠。

现在绿色弹珠自己滚进去。

布没有撑开。

球从正面消失,在袋子背面鼓出一块。

母亲伸手去托。

鼓起的位置又空了。

铁盒底传来弹珠碰撞声。

一颗。

两颗。

一直响到九十八。

盒里明明只有这一颗。

第九十九声落下时,录音机里的慢呼吸停了。

母亲把盒盖合住,没有数第二遍。

盒盖上那半张兔子脸鼓了一下。

耳朵从背面顶出来,朝录音机转过去。

她以前听过这盘磁带很多次。

父亲走后,她拿来听声音。

沈穗失踪后,也听。

每次都只录到抢弹珠。

没有正面。

没有背面。

我按住转轮旁边的透明窗。

磁带从左轮往右轮走。

其中一截颜色更深。

像后来接进去的。

接缝没有胶。

两段磁条自己咬在一起。

走过转轮后,接缝又消失了。

小孩的我说不答应。

她又叫了一遍。

磁带里传来衣服摩擦声。

我应该回头了。

沈穗笑得咳起来。

母亲伸手要按停。

我挡了一下。

录音还有十几秒。

笑声停后,成年人的脚步从远处走近。

父亲问谁把门打开了。

没人答。

小沈穗忽然压低声音。

“石头哥,别回头。”

磁带到头。

按钮自己弹起来。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后面这句,我没听过。”

我将磁带取出来。

透明窗口里,磁带还剩一小截没走完。

录音机却不转了。

我翻到B面。

标签背后贴着一颗红塑料齿。

大小刚好能补进发夹缺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