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母亲的声音都没提第三个人。
我把音量调低。
脚步反而变清楚。
鞋底拖地。
左脚正常。
右脚每走一步,鞋带会抽一下地面。
跟村口那个穿我工作服的人一样。
母亲听了几秒,拿起自己的拖鞋看鞋底。
“你爸不拖脚。”
“我小时候呢?”
“你跑起来两只鞋都掉。”
录音里的小孩正好摔了一跤。
我哭了一声,又憋回去。
沈穗还没出生,却在磁带里笑。
不是后面那段孩子的笑。
像十几岁时的她。
短短一声,压在脚步底下。
母亲把录音机往我这边推。
她不想再听,又没离开桌子。
跑动声绕过录音机,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我让她把玻璃球还我。
她说不给。
我说那是我的。
她在很近的地方喘气。
“你答应我,我就还。”
“答应什么?”
“以后我叫石头哥,你就回头。”
磁带里的我问,为什么非得回头。
沈穗说要看脸。
我说面对面也能看。
她说不一样。
“正面像,背面不一定像。”
这句话说得太清楚。
不像录音里那个刚学会连句的小孩。
母亲抓住录音机提手。
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这句也没有。”
母亲把手伸向录音机,又停在半路。
她起身进卧室,抱出一只枕套。
枕套里塞满磁带。每盘都贴着日期,父亲写月份,母亲补年份。最上面几盘的标签被反复摸过,字边发亮。
“你爸走后,我按顺序听。”
她把磁带一盘盘排在地上。
“这盘本来在最下面。穗穗不见以后,它每天往上跑。”
母亲头一晚以为自己记错,拿橡皮筋把整摞捆住。第二天早上,橡皮筋还在,石头那盘压在最上面。
她又把它单独锁进抽屉。
第三天,录音机自己响了。
只响父亲问“谁把门打开了”那一句。
“你当时听见了吗?”
“你坐门口贴寻人启事。”
母亲把一盘空白磁带插进机器。标签上没有字。
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剪刀裁纸的声音。
咔嚓。
停一下。
再咔嚓。
母亲的改衣剪挂在墙上。声音一响,剪刀两片铁口也跟着合一下。
她把剪刀取下,用布包住。
磁带里的裁剪声还在。
第七下后,父亲咳了一声。
“小砚,石头别给她。那是你的。”
母亲低头看掌心里的绿色弹珠。
“这句有。”她说,“你爸说过。”
录音接着往下。
父亲又说:“穗穗还没生,哪来的她。”
母亲的拇指猛地压住弹珠。
这是父亲去世前的声音。
沈穗出生后,他活了十二年。
空白磁带里,他却像站在她出生前,已经知道她的名字。
机器转轮停了一下。
父亲的声音离话筒更近。
“你后面那个,不是妹妹。”
母亲按下停止。
按钮弹回去。
录音没有停。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磁带里和屋里一起响。
一快一慢。
母亲拔掉电源。
慢的那道呼吸留在录音机里。
快的贴在我后颈。
我没回头。
母亲将绿色弹珠塞进我手心。
“这次拿好。”
弹珠上有她掌心的汗。里面那道白纹转到背面,像一只闭上的眼。
我把弹珠放回铁盒。
盒底铺着沈穗缝坏的布袋。袋口只剩一指宽,七年前塞不进弹珠。
现在绿色弹珠自己滚进去。
布没有撑开。
球从正面消失,在袋子背面鼓出一块。
母亲伸手去托。
鼓起的位置又空了。
铁盒底传来弹珠碰撞声。
一颗。
两颗。
一直响到九十八。
盒里明明只有这一颗。
第九十九声落下时,录音机里的慢呼吸停了。
母亲把盒盖合住,没有数第二遍。
盒盖上那半张兔子脸鼓了一下。
耳朵从背面顶出来,朝录音机转过去。
她以前听过这盘磁带很多次。
父亲走后,她拿来听声音。
沈穗失踪后,也听。
每次都只录到抢弹珠。
没有正面。
没有背面。
我按住转轮旁边的透明窗。
磁带从左轮往右轮走。
其中一截颜色更深。
像后来接进去的。
接缝没有胶。
两段磁条自己咬在一起。
走过转轮后,接缝又消失了。
小孩的我说不答应。
她又叫了一遍。
磁带里传来衣服摩擦声。
我应该回头了。
沈穗笑得咳起来。
母亲伸手要按停。
我挡了一下。
录音还有十几秒。
笑声停后,成年人的脚步从远处走近。
父亲问谁把门打开了。
没人答。
小沈穗忽然压低声音。
“石头哥,别回头。”
磁带到头。
按钮自己弹起来。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后面这句,我没听过。”
我将磁带取出来。
透明窗口里,磁带还剩一小截没走完。
录音机却不转了。
我翻到B面。
标签背后贴着一颗红塑料齿。
大小刚好能补进发夹缺掉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