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这边。”
我没有转。
只从黑屏反光里看见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母亲伸出手,掌心朝我。
她手里没有东西。
门外那只带烫疤的手也摊着。
两只手隔着客厅对在一起。
一个在我前面。
一个在我背后。
母亲的手指先弯了一下。
不是招我过去。
是让我数。
她小时候教我过马路,伸一根手指是一辆车,两根是两辆。
现在她弯下第一根。
第一次唱名。
再弯第二根。
第二次。
她提醒我还剩一次。
我点了一下头。
门外的手掌立刻也弯下两根手指。
它看见了。
母亲马上把手收回门缝。
卧室门关上。
那只手还留在门下,改成三根手指立着。
等我回头。
我的脚已经踩到地上。
程警官还在电话里说别动。
我听见了。
没照做。
门外那双白球鞋往里挪了半步。
手掌朝上。
掌心放着一颗绿色弹珠。
中间一道白线。
茶几上那颗弹珠还在。
我看了一眼。
再看屏幕。
女孩的手已经空了。
我家的房门响了一声。
像有人从外面用指甲刮门。
“石——”
第三声刚出来,我回了头。
脖子先响了一下。
不是骨头。
像衣领里有线被扯断。
左肩跟着往后,右肩慢了半拍。黑屏里,我的脸已经转过来,身体还朝着茶几。
屏幕里的我看向门。
我看见的却是母亲卧室。
门缝开着。
母亲站在里面,双手捂住耳朵。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矮半头的人,头发垂到肩膀,脸藏在她后颈旁。
我叫“妈”。
母亲没应。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一根根收回。
第三次已经用掉了。
我眼角扫到门口。
白布挡着猫眼,布下面鼓出一张脸的形状。鼻尖顶住布,嘴的位置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
黑屏里却响起沈穗的笑。
她小时候笑急了会吸鼻子。屏幕里的声音没有。
我把脚往后收。
门外那双球鞋也收。
我抬左手。
它抬右手。
母亲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扣住我的左肩。
她没看门,只看我两只脚。
“回来。”
我往客厅退一步。
黑屏里的我没有退。
他站在门边,脸贴着白布,右眉一点点褪平。
母亲抄起茶几上的搪瓷盘,盖住手机。
屏幕光从盘边漏出来,绕着地砖画了半圈。
那半圈正好把我和房门分开。
门缝里的手指在光外停住。
指甲刮地。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没有落。
母亲的掌心全是汗,扣我肩膀的手却没松。
“小时候你过马路,回头也先动左肩。”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
她嘴唇白着,把下一句压回去。
七年前医院那次,她记得我先动右肩。
现在这个动作,她也认得。
两个都对。
卧室门后的人影退了。
母亲回房拿出一件旧校服,披到我肩上。不是让我穿。她把两只袖子分别塞进我手里。
“抬左手。”
我抬。
右边袖子也跟着抬了半寸。
“再抬右手。”
我换手。
左边袖口没动。
母亲沿着背缝摸到一处硬块,用拆线器挑开。
里面夹着一张糖纸。
糖纸正面印烤肠,背面写:先动左肩的是哥哥。
字像沈穗。
母亲看完,把纸翻过去。
烤肠图上画了两根,一根打叉。
“那天你没吃。”她说。
“哪天?”
“她拿石头追你那天。两根都是辣的,你一根没碰。”
她把糖纸折回校服背缝,没有缝死,只别了一枚针。
门外的手又刮一下地砖。
母亲用脚踩住校服后摆。
衣服里面鼓起一个后背,撑了两秒,瘪下去。
别在背缝的针弯成半圈,针尖朝着门口那双白鞋。
白鞋往后退了一寸。
门后没有人。
猫眼被一块白布挡着。
手机从我手里滑到沙发上。
程警官的声音变远。
“沈砚,不要开门。”
我走到门边。
裤兜里一轻。
红发夹从口袋自己滑出来,落在地上。
缺口朝外。
门缝下伸进两根手指。
指甲缺了一角。
它们在地砖上摸了两下,夹住发夹。
我踩住。
手指没有松。
发夹弯起来,塑料发出一声脆响。
卧室门开了。
母亲叫我的名字。
我脚下一松。
门外的手缩回去。
红发夹只剩半截。
另一半被拖出门缝。
直播画面同时黑了。
最后一帧,临时存放间的女孩抬起了脸。
那张脸被周启的手机挡住。
手机屏幕里,是我刚才回头的样子。
右眉上的疤,不见了。
我抬手摸眉尾。
指腹碰到硬起的旧疤。
母亲看着我的手,没有松气。
她用指甲在疤下划了一道。
皮肤没破。
指甲上却沾了黑色填充物,像从牙洞里刮出来的。
手机在搪瓷盘下震动。
盘底传来第三次“石头哥”。
这回,是我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