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护士还在。
她过来时拿着排班表,头发盘在帽子里。
先看病历,不看我。
“一天接几十个,脸记不住。”
“有没有特殊情况?”程远问。
“同名家属连着挂号,可能会记。”
她翻到治疗记录。
纸页右下角有一小块褐色。
“这孩子吐过。”
“谁?”
“沈穗。她紧张,吃的茶叶蛋全吐了。她哥给她接着,弄到病历上。”
护士抬眼看我。
“是你吗?”
我看那块褐色。
我记得。
沈穗没吐。
她从治疗椅下来,腿软,撞翻纸杯。杯里泡着她没吃完的茶叶蛋,水泼到病历上。
她让我别告诉母亲。
我说病历都知道了。
她用袖子擦,越擦越大。
“杯子倒了。”我说。
护士拍了下额头。
“对,是杯子。时间久,记串了。”
她又看第二份。
这份纸面干净。
签字处写着沈砚。
字迹很直。
不是我现在的签名,也不像报案登记上的签名。
护士翻到背面。
那里贴着两张小牙片。
左边标沈穗。
右边标沈砚。
从牙根形状看,不是同一个人。
程远问:“第二个人谁陪来的?”
护士摇头。
“记录上写自行就诊。”
我的新牙片出来了。
拍片时用过的一次性咬片还在托盘里。
塑料上有两排牙印。
上排朝里,下排朝外,像两个人从两面咬住同一块东西。
医生拿新的让我再咬一次。
我合上牙。
塑料“咔”一声,从正中裂开。左半边留在我嘴里,右半边掉到地上。
地上的半片还在往下陷。
瓷砖没破。它像落进水里,一点点沉进地面。
护士用镊子去夹,只夹到一道牙印。
印子留在瓷砖上,左下第六颗的位置发黑。
医生让所有人离开拍片室,把门敞着。
门口有个等看牙的小女孩。她牵住父亲的手,指着地面说:“那个姐姐还没吐出来。”
她父亲抱起她就走。
我从门玻璃往里看。
空治疗椅的头枕上,压着一条校服辫子。
眨一下眼,辫子没了。
瓷砖上的牙印还在。
医生把三张放到灯箱上。
我的左下六没有补过。
牙根与七年前那张沈砚片一致。
这能证明七年前有人用我的名字拍过这颗牙。
不能证明那人有我的脸。
许棠站在灯箱旁,指了指旧片角落。
“这里是不是还有字?”
透明片边缘有一道刻痕。
医生关掉顶灯。
侧光照过去,四个字露出来。
照片有误。
和七年前报案单上的补记一样。
护士拿来当年的预约簿。
沈穗那一格,联系电话是我家的旧号。
沈砚那一格,没有电话。
备注只有一句。
患者要求,补完后把黑色留在表面。
医生看着那行字。
“补牙不会这么做。”
我盯着灯箱上的牙。
旧片里的左下第六颗,填充物在里面。
牙面却留着一个黑点。
像故意给人认的记号。
灯箱嗡了一声。
黑点动了。
许棠先看我,不是看灯箱。
她确认我的手没有碰片子,才把自己的手机收回口袋。
这一次她没隔着镜头看。
程远站在灯箱左边。
他刚换过的手套指尖绷得发白。
右手食指处慢慢鼓起一个黑点。
跟牙片上的一起移动。
他把手抬离灯箱。
手套上的点停住。
牙片里的点继续往下。
程远没有脱手套。
只是把那根手指弯进掌心。
跟老何在考勤簿前做过的动作一样。
不是眼花。
它从第六颗牙面往下拖,穿过牙根,停在透明片边缘。
护士伸手去拿。
医生先按住她手腕。
“别碰。”
屋里四个人都看着。
黑点贴着片边往右走,挪进另一张标着沈穗的牙片。
它停在同一颗牙上。
两张片并排。
沈砚那张不再有补牙痕迹。
沈穗那张多出第二块黑色。
医生关掉灯箱。
黑点还在。
重新开灯。
两块黑色叠成一个,像从来没有动过。
护士把手缩回去,在白大褂上擦了两下。
“刚才……是在这张?”
没人回答。
我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新牙片。
完整的左下第六颗牙面上,慢慢浮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黑点没有停。
它沿着新片爬到我的姓名栏,在“砚”字下面咬出一个缺口。
母亲带来的橘色糖纸从资料袋里响了一声。
我展开。
糖纸背面多出一句话。
先认疼的那个。
我的牙没有疼。
隔壁诊室里,有人捂着左脸哭了起来。
哭声里夹着钻头响。
医院已经断了那台机器的电。
医生抬头看线路箱。
灯箱上的两张旧片同时咬出一道白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