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完,手里的软尺勒出一道红印。
我把尺从她手上拿下来。
“哪一天?”
“挂回来以后。”
“白天还是晚上?”
“夜里。”
她坐到床沿,脚边全是从木箱里拿出的旧衣服。
“我睡不着,听见穗穗房里有柜门声。起来看,门只开一条缝。”
母亲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下。
“你从里面出来。穿那件白衬衫,扣到这儿。”
她点自己的喉咙。
“我叫你。你没停。”
“我当时在哪儿?”
“派出所。”
她答得很快。
“你每天晚上都去问。天不亮才回来。”
我把改衣账合上。
封皮被手汗浸出一块深色。
“为什么现在才说?”
母亲抬手去收床上的衣服。
她先叠我的校服裤,裤线对了三次都没对齐。
“第二天我问你。你说没回来。”
“后来呢?”
“我以为我看错了。”
“衣服什么时候没的?”
“那晚以后。”
她把裤子塞进木箱,又拿起黄色书包。
里面的弹珠滚到另一边。
“咯噔”一声。
我伸手按住书包。
“沈穗的房间还留着?”
母亲的手顿住。
走廊尽头那扇门,一直锁着。
我搬出去以后,很少进这个家。回来也是在客厅坐一会儿。母亲说里面堆了布,我没问。
她从针线盒底取出一把钥匙。
钥匙齿缝里塞着红线。
“以前锁坏了,拿线认正反。”
她把钥匙递给我。
我没接。
“你开。”
母亲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走廊。
她插钥匙时,红线朝下。
拧不动。
拔出来,翻一面。
还是拧不动。
我接过去,将钥匙推进半截,再往上抬了一点。
锁舌退开。
门后堆着布卷。
旧缝纫机、塑料模特、装拉链的纸箱,占了大半间屋。墙上还贴着县一中的课程表,角落卷了。
母亲伸手开灯。
灯管闪了几下,亮起来。
床已经拆掉,只剩一张床板贴墙立着。
门后钉着三只挂钩。
中间那只生了锈。
“衣服当时挂这儿。”
母亲没去碰中间那只。
她先把左右两只挂钩擦了一遍。
抹布上全是灰。
中间那只却很干净。
像刚挂过衣服。
我拿手机拍下三只钩子。
屏幕里,中间挂着一件白衬衫。
肉眼看,墙前是空的。
我把手机向左移。
衬衫留在原处。
再向右移。
它仍挂在中间。
领口扣到最上面。
两只袖子垂着,袖口离地不到半尺。
母亲从我肩旁看见屏幕,呼吸停了一下。
“就是这件。”
她伸手,不是去摸墙,是摸手机里的袖口。
画面上的衣袖被她指腹推开一点。
袖子后面露出半张课程表。
红笔写着板报评比。
手机外的课程表没有被衣服挡住。
我抬眼。
墙上明明什么也没有。
再低头,屏幕里的衬衫转了半面。
后领两边各有一道拆开的针眼。
衣服里面没有身体。
后背却鼓着五根手指的形状。
手指从布里往外按。
食指最长,指甲缺一角。
母亲抓住我的手机边。
“关了。”
我按黑屏幕。
她手还没有松。
屏幕已经黑了,里面那件白衬衫仍在。
只剩倒影那么淡。
我用秋衣下摆盖住手机。
过了几秒再掀开。
屏幕恢复黑色,只照出我和母亲两个人。
中间没有白衣服。
母亲后退一步,鞋跟碰到床板。
床板在墙上晃了两下。
后面掉下一颗白扣子。
她弯腰捡起。
扣眼里缠着红线。
“我给穗穗锁领口,用的是白线。”
我接过扣子。
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砚字。
不是机器刻的。
像有人拿针划了几十遍。
母亲把床板往外拉开一掌宽。
后面还有两颗扣子。
一颗写沈。
一颗写穗。
三颗摆在一起,大小一样,磨损也一样。
只有红线那颗还带着温度。
我没把它们混在一起。
分别用纸包住,按原位置摆在地上。
母亲蹲不下,扶着床板看。
“白衬衫原来有四颗扣子。”
“第四颗呢?”
她看向门后的挂钩。
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像扣子碰木门。
中间挂钩下面,多了一小块圆形的干净印。
第四颗还挂在一件看不见的衣服上。
我把三颗扣子的位置画在纸上。
母亲站着念,我写。
第一颗从床板左边掉。
第二颗贴墙。
第三颗在木箱脚边。
写到第三颗时,床板后又响了一声。
不是扣子。
像衣架从挂杆上滑动。
我让母亲先出去。
她没走。
反而把门口那卷布踢开一点,给我留出退路。
“你小时候钻床底找弹珠,也是我在外面看着。”
“那时没这么多东西。”
“那时你也没多听话。”
她抓住门把,膝盖抵着门框。
我把床板往外搬。
后面露出半面墙。
墙皮上贴着几张从练习本撕下来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