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张都画着一件白衬衫。
正面、侧面、背面。
画得不好,扣子却画得很清楚。
第一张四颗。
第二张三颗。
第三张两颗。
最后一张没有扣子。
领口张开,里面涂满铅笔。
母亲看见画纸,手在门把上往下滑了一点。
“她小时候不爱画衣服。”
“这不是小时候的纸。”
纸页右下印着县一中作业本的格线。
沈穗失踪前画的。
我没有直接撕。
先用手机从左右两边拍。
拍正面时,最下面一张纸里的领口是黑的。
换到侧面,铅笔黑里多出一只眼睛。
眼皮合着。
第三张照片,眼睛睁开一条缝。
我没有拍第四张。
手机反扣在地板上。
母亲问:“看见什么?”
“一只眼。”
她没凑过来。
她从针线盒拿出拆线器,用细钩挑画纸边缘。
“纸是线缝上去的。”
墙皮上没有胶。
每张纸四角都穿着白线,线钻进墙里。
母亲一根根挑松。
她做得慢。
膝盖撑不住,就让我把矮凳塞到身后。
最后一根线挑开,四张纸一起落下。
墙里露出一个窄洞。
里面塞着卷起来的布。
我用镊子往外拖。
是白衬衫的一截袖子。
袖口带着一颗扣子。
背面没有刻名字。
母亲摸了摸磨损的位置。
“是原来那件。”
我继续往外拉。
袖子只有一截。
切口整齐,不像剪刀剪的,像从照片边缘裁下来。
布的一面能摸到纹路。
翻过来,另一面是平的。
没有厚度。
我把它放在白纸上。
袖子立刻贴下去,成了一幅图。
图里的扣子掉出来,滚到另外三颗旁边。
四颗齐了。
门后的挂钩同时积起一层灰。
那件看不见的白衬衫,像是终于从屋里脱了下来。
母亲低头数扣子。
数到第四颗,她说:“少一个人。”
我看向她。
她指着四颗扣子中间的空位。
灰里有两双膝盖跪过的印。
一双朝门。
一双朝墙。
像有两个人背靠背,在这间屋里换过同一件衣服。
母亲拿来一张旧报纸,铺在膝印旁边。
报纸日期是沈穗失踪前一天。她一直垫在缝纫机抽屉里,边角有针油。
灰里的膝印压上报纸,纸面跟着凹下去。
头版照片里原本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人慢慢褪成白衬衫的轮廓。
母亲把报纸抽走。照片恢复,灰里的膝印少了一双。
“别拿纸垫。”她说。
她把报纸折回原样,手背在围裙上擦了两次。
剩下那双膝印转了方向。
原来朝门。
现在朝着我。
我往左移,它也往左偏一点。
母亲站到我前面。
膝印停了。
她没有回头,只将手往后伸,抓住我的袖口。
“小时候你闯祸,我也是这么挡。”
她说完,灰里多出两只手掌。
掌印撑住地面,像跪着的人要站起来。
我把那四颗扣子用透明盒罩住。
手掌又慢慢落平。
母亲抓我袖口的手松开,指间留下一片白布屑。
我的袖子没有破。
布屑上有一枚针脚,蓝线往左收。
她把它放进装领撑的袋子。
袋里领撑转了半圈,尖头指向墙上的铅笔字。
蓝线从两个针孔里钻出来,在袋壁上打了一个反结。
母亲认出那是沈穗学不会的结。
母亲碰了碰挂钩。
一片白色东西从后面掉下来。
落在我鞋面上。
我没踩。
蹲不下去,就扶墙慢慢弯腰,用镊子夹起来。
是一块衬衫领撑。
塑料片,半透明,尖头发黄。
上面扎着两个针孔。
母亲拿过去,对着灯。
“我不用这个。”
“原衣服带的?”
“领回来的工作衣,不会放领撑。”
她在塑料片上抹了一下。
针孔之间,有一条蓝色细线。
像复写纸蹭出的颜色。
我拿出证物袋,将领撑装进去,给程警官发消息。
许棠的电话正好打来。
“你到家了?”
“到了。”
“程警官联系我,说蓝纸明早处理。”
“我这里找到一块领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别擦。拍位置。”
“拍了。”
母亲已经退到门外。
我绕开布卷,去看墙上的课程表。
星期三最后一节,美术。
旁边写着板报评比。
沈穗用红笔画了个叉,又在下面写:白衬衫,鸡蛋一只。
再往下,有一行铅笔字。
字很浅。
我拿手机侧着照。
不是沈穗的字。
太直。
像我写的。
内容只有六个字。
领子拆了,脸呢。
许棠还没挂电话。
她听见我没声,叫了我一次。
“沈砚?”
“在。”
我拍下那行字。
母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那不是你写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失踪那几天,手上全是伤。”
我回头。
她抓住门框,指甲压在木头上。
“你不是去派出所问了七天。”
“第四天开始,我也找不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