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纸不能当晚揭。
程警官联系物证人员,将整页重新封好。
林师傅做完笔录,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姑娘没带伞。”
母亲抬头。
“外头下雨了?”
“她走后才下。”
林师傅看着玻璃门外。
“门口有把伞。蓝格子的。她看见了,没拿。”
母亲抱着保温杯,指节挤在杯套边上。
七年前夹在练习册下面的那把伞,就是蓝格子。
我带出去了。
蓝纸要送去处理,林师傅要核当年的值班交接。程警官让我们先回去,明天等通知。
离开派出所时,母亲走得慢。
我跟在她后面。台阶只有三级,她每一级都先落右脚。
许棠去路边叫车。
母亲忽然问我:“你那晚拿回伞没有?”
“没有。”
“练习册呢?”
我没答。
那本练习册也没回来。
车到了。
回家一路,母亲把包抱在膝上。车窗里的灯从她脸上划过去,一段亮,一段暗。
我让许棠先回去。
她看了一眼我背上的秋衣。
“明早我过来。”
“手先换药。”
“你也是。”
车门关上,她没再说。
家门锁眼有锈。
母亲插了两次才对准。
屋里没开窗,晾衣绳上的衣服带着洗衣粉味。饭桌上扣着菜罩,下面放了半盘豆角。
我把纸灯和妆箱放到墙边。
灯没亮。
母亲进卧室,跪到床边去拉木箱。
我抓住箱子两侧,替她拖出来。
箱盖上有一层灰,正中留着她手掌蹭出的印。
“找什么?”
“尺。”
“现在量?”
“照片里的衣服总得有个数。”
她把旧衣服一件件往外拿。
小孩毛衣。
我的校服裤。
沈穗小学时背过的黄书包。
拉链坏了一边,开口用别针扣着。
母亲将书包递给我。
“放床上。”
我接过时,里面有东西滚了一下。
摸出来是一颗玻璃弹珠。
绿色的。
沈穗以前攒过一盒。每次我拿,她都数。少一颗,她能蹲在我门口念半个小时。
“九十八颗。昨天九十八,今天九十七。”
“你数错了。”
“我数三遍。”
她说到第三遍,自己先笑,马上把嘴抿住。
我把弹珠放回书包侧袋,别针重新扣好。
母亲在箱底找到铁皮饼干盒。
针线、粉片、顶针,都在里面。
软尺卷成一团,被橡皮筋箍着。
她剪开已经发黏的橡皮筋,将尺拉直。
“站好。”
我背不能贴墙,只能站在桌边。
母亲把软尺绕过我的领口。
三十九。
她量了两次,都是三十九。
又拿我的秋衣领子比了一遍。
“那件白的收过以后,没这么大。”
“沈穗是多少?”
“三十四,三十五不到。”
母亲没有立刻把尺拿开。
她让软尺贴着我后颈,又从锁骨上绕过去。
“别缩脖子。”
“没缩。”
“小时候给你做衣服,一碰尺就缩。穗穗站得比你直。”
她说完,自己把肩膀挺了一下。
膝盖没撑住,身体往桌边歪。
我托住她胳膊。
软尺从我颈后滑下来,一头落进豆角盘里。
母亲马上捞起来,拿围裙擦。
“刚洗的。”
“豆角也是昨晚的。”
她看了我一眼,把软尺拿去水龙头下冲。
水落在塑料尺上,数字一格格亮起来。
冲到三十四点五时,蓝色刻度没了。
母亲关掉水。
用手指搓那一格。
颜色又回来。
“这尺掉色。”我说。
“用了十几年,早该掉了。”
她把尺贴到窗玻璃上晾。
三十四点五正好压在玻璃里我的脖子上。
窗外楼下有人推车,倒影晃了一下。
软尺另一头却绕到我倒影后面。
像有人站在我背后替我量。
我转身。
身后只有木箱。
再看玻璃,软尺已经垂直贴着窗,没绕任何东西。
母亲把它扯下来。
“别拿湿尺往窗上贴,留印。”
她没看见刚才那一下。
她说完,低头看着软尺。
“我记过。”
铁盒下面压着一本薄账。
封皮写着改衣。
母亲摆摊时,谁改裤脚、谁换拉链,收了多少钱,都记在里面。熟人不给钱,她就在金额处画一道横线。
翻到七年前,纸页变黄。
母亲的手指沿日期往下走。
王婶,裤腰。
刘家老二,校服袖。
沈穗,白衬衫领。
三十四点五。
金额处画了一只歪鸡蛋。
我看向母亲。
她揉了揉纸边。
“她说没钱,用一个茶叶蛋抵。”
“给了吗?”
“从锅里拿了一个,本来就是家里的。”
母亲说完,把铁盒翻过来。
盒底贴着一张硬纸样。
形状像半只衣领,边缘扎满针孔。
她用粉片沿纸样画过很多次,白粉已经吃进纸里。
右下角写着穗穗。
旁边还有一串数。
三十四点五,肩三十八,袖五十六。
母亲把纸样搁到我领口前。
两边差出两指宽。
“照片里那个人要真是你,扣到顶,脖子得勒出印。”
我调出照片。
无疤的人下巴贴着衣领。
皮肤平着。
没红,也没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