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警官没让我碰屏幕。
他把那半行字拍下来,又给派出所回电话。
“原件先别翻,连档案袋一起拍。对,封皮,装订线,都要。”
母亲还盯着那张一寸照。
我把手从眉角放下来。指腹沾了点汗,疤上发紧。
“接报的人找到了吗?”
“退休了。姓林。”
程警官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说还住县里。得先看原件,再见人。”
母亲弯腰去擦包上的水。我拿了两张纸给她,她只接了一张。
“我也去。”
“你的膝盖——”
“腿还在。”
她把湿纸团塞进饭盒袋子,扶着椅面站起来。
许棠没说话,将妆箱提到我脚边。她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没有用力,提手压在另一只手里。
我们在医院等到四点多。
赵明川做完记录,先走了。临走前,他把自己的号码写在检查单背面,递给程警官。
“车要开回来,通知我。”
程警官把纸夹进本子。
去派出所时,天已经偏暗。
母亲坐在后排。我和许棠一人一边,谁也没碰她手里那只保温杯。
派出所门口换过牌子,台阶没换。
右边缺了一角。
七年前,我就在那儿绊了一下。鞋底全是泥,在大厅拖出两道脚印。值班的人让我先坐,我没坐,站在桌边写妹妹的名字。
现在地面铺了砖。
进门前,程警官让我把手机关静音,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纸灯。
“这个也带进去?”
“不放车上。”
他点头,没伸手。
档案袋放在一张空桌上。
牛皮纸发软,封口贴过两次。旧胶干了,边角起着白屑。
工作人员戴手套拆外层新封条。程警官全程录像,先拍袋号,再拍里面两份登记。
我的那份在上面。
纸上的县字、签名、墨点,都跟手机里一样。
第二份压在下面。
沈穗。
沈砚。
两个名字挨得很近。
母亲站在我左边。看到妹妹的名字,她手里的杯盖响了一下。
“这字不是穗穗的。”
程警官看她。
“哪几个字?”
“全不是。她写穗,最后那一竖总往左歪。”
工作人员把登记页摊平。
报警人那一栏是值班人员代填。签名在最下面,被折痕压住了一半。
纸角用透明片托起。
签名露出来。
沈穗。
最后那一竖,往左歪。
母亲没再出声。
她把保温杯夹进胳膊,手伸进包里,翻了半天,只翻出一小包纸巾。
我盯着签名。
沈穗写自己名字不快。
她嫌笔画多。学校发新本子,别人一本写完,她能空着封皮用一个月。老师催,她就让我替她写。
我写得直。
她写到最后,总把那一竖压到左边去。
有一次我笑她字往回走。
她把本子抽走。
“你懂什么。它忘拿东西了。”
工作人员掀开登记页后的薄纸。
那张一寸照还粘在背面。
她先拿出一张透明隔离膜,垫在照片上。
膜刚落下,母亲伸手按住桌沿。
照片里的人像往左偏了一点。
我站着没动。
工作人员把隔离膜抬起来。
人像又回到正中。
她换了一张膜。
这次照片没动,右眉上却多出一条灰线。
灰线很细,从眉尾斜到眼角。
跟我的疤位置一样。
程警官让所有人的手离开桌面。
屋里的灯没有闪。
窗帘也没动。
灰线贴在照片上,边缘一点点发深。
母亲往前探了探身。
她的眼镜不在,只能眯着眼看。
“不是这道。”
“哪儿不一样?”
“砚砚那道往上挑。这个往下。”
她抬起食指,在自己眉边比了一下,没有碰照片。
工作人员从侧面换光。
灰线不是划痕。
也不在原相纸上。
它只出现在隔离膜里。
膜抬起,线就没了。
重新盖下去,线又回来。
这次往上挑。
母亲的手指缩回掌心。
“这回像。”
程警官没有让她再试第三张膜。
他让工作人员连同两张膜分别放开,谁也不许叠。
桌面空出一块以后,母亲才松开桌沿。
指甲在木头上压出四个浅月牙。
照片里的人看着二十多岁。
头发、鼻梁、嘴角,都像我。
右眉没有疤。
程警官先拍正面,再请人用两片透明板托着纸翻转。
照片后面有一块蓝色。
不是墨。
是一层粘在相纸上的复写纸。
边缘被胶吃住,只有右下角翘起来。
程警官没让现场揭。
他拿灯从侧面照。
蓝纸下面透出三个压痕。
永新照相。
后面还有一个数字。
十七。
许棠把眼镜戴上,隔着桌边看。
“跟取件条是一个号吗?”
“那张是十七号。”我说。
程警官在记录上写了一笔。
门外有人咳嗽。
一个头发发白的男人被民警扶进来。他没拄杖,进门先跺了两下鞋,像鞋底还粘着泥。
“林师傅。”
程警官迎过去。
男人摆摆手。
“我认东西,认不了人。七年了,脸早忘了。”
他说完,看见桌上的登记页,脚没再往前。
工作人员让他坐。
他把老花镜从上衣袋里摸出来,镜腿缠着黑胶布。
先看我的报案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