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有印象。小伙子一夜没走,坐门口,天亮又出去找。”
他抬头看我右眉。
“是你?”
“是。”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接着看第二份。
看了几行,他伸手去摸衣袋。摸空了,才想起来已经不抽烟。
“这姑娘来得早。”
“几点?”我问。
“纸上有。”
“她长什么样?”
“校服,头发绑着。身上有水。”
林师傅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问身份证,她说没带。问家里电话,她报了一个空号。她一直攥着照片,说照片拿错了。”
林师傅说到这里,低头摸了摸裤兜。
他摸出一枚一元硬币。
边缘被磨得发亮。
“我留了她一块钱。”
程警官没有接。
“为什么留?”
“她要打公用电话。投了两次,电话都把硬币吐出来。”
林师傅把硬币放到手背上,弹了一下。
硬币没翻,顺着指缝落回掌心。
“她说号码没错。电话不认。”
“后来打通了吗?”
“用所里的座机打。有人接。”
我的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谁接的?”
“男的。”
“说了什么?”
“姑娘先叫哥。那边没应。”
林师傅把硬币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她又问,你眉上的伤还在不在。”
母亲往前挪了一步。
“那边怎么说?”
“笑了一声。”
林师傅喉结动了动。
“说,照片上没有。”
他当时抢过听筒,问对方姓名和地址。
电话里先是水声。
像有人把手伸进脸盆里洗。
接着,一只搪瓷杯碰了三下桌面。
电话断了。
号码再拨,变成空号。
林师傅把硬币递向母亲。
“姑娘走时没拿。第二天我在电话旁捡到,就一直装着。”
母亲没有接。
她看着硬币中间那道划痕。
“穗穗不带钢镚。她嫌口袋响。”
林师傅的手停了一下。
“那这是谁的?”
硬币在他指间轻轻转了半圈。
背面粘着一根红线。
线头打着反向双结。
林师傅盯着那个结,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她当时也在系这个。”
女孩坐在值班桌旁,把湿袖口拧成一股。袖口散开,她又拧,最后拿红线绕住。
林师傅递过剪刀。
她没剪。
用牙咬断的。
“咬完,她问我有没有见过纸上少一面。”
程警官问他怎么答。
“我说纸就两面,哪来的少一面。”
林师傅把硬币放进透明小袋,没再往自己口袋装。
“她说,人也是。”
工作人员拿来当天的交班本。
林师傅那一栏除了签名,还有一块被撕掉的纸角。撕口下面压着复写字,只能看见一个“背”。
他拿起笔,想补一句说明。
笔尖落下,交班本上的旧签名先动了。
林字最后一捺往回缩,缩进前面的木字旁。
整行只剩一个看不出姓氏的黑团。
林师傅马上放下笔。
他的手背冒出一层汗。
“七年没变过。”
黑团又一点点摊开。
先是木字旁,再是右边的两笔。
签名恢复后,末尾多了一小竖。
往左歪。
母亲把脸转开,手仍压着保温杯。
“穗穗写错字,会拿指甲刮。”
签名上正好有三道刮痕。
林师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
这次擦了很久。
“她有没有说自己叫沈穗?”
“说了。我让她写。”
他指了指下面那个签名。
母亲往前半步。
“她左手虎口有没有疤?”
程警官伸手挡了一下。
“先让他自己说。”
林师傅垂着眼,看了很久。
“手缩在袖子里。签字用右手。”
沈穗是右手写字。
这句话什么也证不了。
林师傅又指照片旁边的补记。
“这句是我写的。她说哥哥眉上有伤。我问她,照片不是你哥,带来干什么。”
桌边没人动。
走廊里的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滚轮摩擦,响了四下。
“她怎么说?”
林师傅摘下眼镜。
镜片上有一层气。
“她说,照片是她哥。”
我喉咙动了一下。
“没有疤的是?”
“是。”
他拿衣角擦镜片,擦了两次才戴回去。
“有疤的那个,也是。”
母亲手里的保温杯斜了一下。
这次杯盖拧紧了,没有水漏出来。
林师傅看向我。
“她要找没疤的。”
“那句别照这张脸找呢?”许棠问。
“她临走又改了。”
林师傅的手指压在桌边,没有碰那张照片。
“她说,找到了,也别照照片认。”
我看着照片里的脸。
“那靠什么认?”
林师傅嘴唇动了动。
“她当时也说了。”
他抬手,指向相纸背面粘住的蓝纸。
“写在后头了。”
“第二天我再来,这张照片已经被人粘死。不是我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