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正面那张又翻出来。
领口扣着。
照片里那个人的下巴压在领边上,没有勒出来的印。
母亲拿两根指头比了个宽度,又去摸自己的包。
“家里有尺。”
“先不回去。”
她看了看我,手从包里拿出来。
许棠将母亲刚说的几句记在本子上。写到最后,她抬头问了两次,是改过领口,还是换过整只领子。
“收的。没换。”
母亲拿过笔,在纸边画了两条线,指给她看收在哪儿。
“这边藏进去,另一边也藏。要不然领子歪。”
许棠把图转正,在旁边写了个内侧。
她问母亲能不能拍下这页,母亲点头,又把原来的线描深一点。
我去碰照片里那颗扣子,手指把画面拖走了。
许棠替我退回来。
“先留着这版。”
她将两幅原图和那页针脚图放进同一个文件夹,没有裁去照片两边。
我给上午那名民警打电话,报了检查做完,又说想查妹妹当年的报案记录。
他让我在医院等一会儿。
电话挂断,我将照片里妹妹露出的半张脸放大。
再放大。
鼻尖变成几块色点,嘴角跟衬衫肩缝糊在一起。
我退回去,又往大了拉。
许棠把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杯底碰到椅面。
我抬头,才看见她一直站在旁边。
“别放大了。”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屏幕里是完整的一格。
“这个看得清些。”
我将两只手机摆在一起。
母亲看着那半张脸,用指腹擦了一下我的屏幕。
上面没有脏东西。
她又擦了一下。
唐小满的母亲过来,说带孩子先回去,后面按医生说的再来换药。
唐小满站在她身后,左手用衣服兜着,右手捏一袋没喝完的奶。
她看了眼我屏幕,没有凑过来。
“周启……那边要是找人,你给我打。”
我点头。
她母亲问谁是周启。
唐小满将奶袋递过去,低头从兜里掏手机。
“上车我跟你说。”
她把号码发给许棠,又看着许棠拨了一次。铃声从她自己口袋里响起来,她才按掉。
她们走到电梯口,唐小满回身,朝母亲抬了抬手。
母亲也抬手。
电梯门合上,她把还拎着的空饭盒袋子换到另一边。
赵明川没有跟着走。
他靠着窗台,说等警察来,问完了再说。
许棠拿起手机,到走廊另一头回了个电话。
她说硬盘在工作室,别动原素材,要用哪一段让对方发时间点。
对方还在说,她闭了闭眼。
“今天做不了。钱先不结,明天再说。”
她回来时,我把箱子往里挪,留出座位。
她坐下,没有再打开手机。
“还得干活?”
“片子没交。”
她揉了揉眼角,把眼镜从包里翻出来,镜片朝上搁在腿上。
“我说机器出问题。他让我借一台。”
我看她包着的指头。
她也看了一眼。
“这台借不了。”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
我将自己的水杯挪开,给她的包留了块地方。
墙上的电视在放午间重播,声音关着。主持人举着一袋米,嘴一直动,底下的电话号码滚过去两遍。
我们看了一会儿。
许棠先低下头,拿袖口擦镜片,擦完对着灯看了看,又收回包里。
等到窗边那块光移过两张椅子,民警到了。
他拿着一个文件袋,身边跟着上午的同事。
同事先叫赵明川过去,临走喊了一声老程,让他问完到楼下碰头。
程警官找了处能坐的地方,把我的检查单和背伤照片看了一遍。
“这些你自己收好。刚才那件衣服呢?”
母亲将袋子递过去。
他先问护士处理过哪些地方,又补拍了袋子和衣服,记下来源才收。
我的后背贴着敷料,坐下时仍得往前倾。
程警官拉过一只凳子,让我把胳膊搁在桌边。
“今天店里的先说完。七年前的,得找原来接报的人查。”
我报出那家派出所。
名字没换,地址还是我那晚去的地方。
他把姓名、身份证号和大概时间发给同事,让我接着说照相馆的事。
我从取件条说起。
说到从胶片里印出妹妹,程警官抬了下笔。
“照片上的女孩。”
我停住。
他指着记录。
“你本人见到她没有?”
我把手机往前推。
屏幕里只剩女孩的手和脸。
“她以前就这样。站后头,拿手往前够。”
我把图缩回一点,又划到她扶肩的地方。
程警官没写,等着。
“家里照相,她不肯站边上。够不着,就拽我的领子。”
我的手指在玻璃上来回挪,落到那半张脸上,挡住了眼睛。
许棠碰了碰我的手腕。
我让开,她才把完整的照片露出来。
“手上的疤在。衣服也认出来了。”
他没有去盖住手机。
“这些都记。人,你在店里见过没有?”
我按住手机边,没松。
许棠把她手机里的背面图放到旁边。
两幅照片里,男人都是同一件白衬衫。
她没指脸,指着那个收过的领口。
我把手机拿回来。
“没有。店里没有见到人。”
程警官写下去,没再问这一句。
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保温杯盖。
盖子边有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