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角先卷起来。
许棠拿了两只空杯,倒扣着,给顾师傅垫住纸边。
照片里白衬衫的后领口,有一个歪着的扣眼。
不是衣服原来的扣眼,是拿线重新锁过的。
我看了两遍,手伸到自己后领。
今天穿的这件没有。
我又去看正面那格。
领口下方缺一粒扣子,线头留着,没剪。
以前母亲总把这种衣服搁在缝纫机旁,叫我先穿别的。我拿了就走,她追出来,手里还捏着没打结的线。
顾师傅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让开点,挡着了。”
我把手收回去。
他没交给我,先压到取件单上,拿手机镜头对过去。
画面框住第一幅。
框从头顶扫到脚底。
【原底完整。】
我背上一松。
抵住我肩膀的民警也往前踉跄了一步,两个人一起碰到柜台。
幕布上那只手抓住相机架。
架子被往后拖,铁脚划过地板。
顾师傅拿起刚才那张补拍存根,将盖过章的新单压上去。
“改翻印。旧的销掉。”
手机震了一下。
红框退到屏幕边上。
【补拍撤项。】
【本次打赏原路退回。】
一串礼物图标倒着往上滚。
【怎么又退了?】
【都付了钱,还给看旧照片?】
幕布响了两声。
蓝袖子往里缩,空衬衫跟着折进去。留在外头的指尖最后勾了一下铁管,松开了。
寻人启事贴回布面。
照片上的脸重新朝前。
不是看镜头。
眼珠偏向柜台上的那张新照片。
顾师傅立刻把照片反扣。
我抓住纸角,没让他折。
“装袋。别拿到后面去。”
民警取出一个文件袋,将照片、两张工单分开放进去。
顾师傅把胶片从机器里退出来。
他没再用那个写着沈砚的旧袋子。
另拿了一个,翻口给民警看过,把底片夹进去。
空护套、黑纸和红线都留在柜上,拍完再收。
我退到门槛前。
先伸一只脚。
衣领没动。
另一只脚跟上,后背还有一片火烧似的疼,没再被拉回去。
许棠提着妆箱出来,将灯挂回提手。
我接箱子时,手指没弯住,提手滑下去半寸。
她没松。
等我换手抓稳,才把手抽走。
顾师傅把前面那道卷帘拉下一半,里面还留着民警。
路边有人提菜经过,弯腰朝店里看。
“这么早关?”
顾师傅扶着卷帘。
“机器坏了。”
我站在台阶旁,给母亲打电话。
这次只有拨号声。
没有直播画面。
母亲接起来,声音压着。
“小满睡着了。你检查单几点?”
我把单子掏出来。
下午两点半。
她让我先回医院,说留了饭,用两只塑料袋套着,没凉。
我应了一声。
挂断以后,许棠把手机递过来。
她拍了我的后背。
衣领下面那条黑线不在了,留下几道红印。腰上磨破了一块,衬衫贴着血点。
她把屏幕收回去。
“一起看。”
店里那名民警出来,让我们把联系方式再确认一次。
他说原件先留,刚印出的图可以发我们一份,下午看完伤再补记录。
许棠把两个号码写在纸上,没有让他从直播里的头像添加。
我坐到路边台阶上,没靠墙。
照片发过来了。
一张背面,一张正面。
我先放大女孩的手。
左手虎口有道疤。
她按住的寻人启事,最下面几行被手挡着,只露出联系人后面的一个穗字。
许棠蹲在我旁边,把手机亮度往上调。
“看这儿。”
她点的是纸边。
寻人启事没有贴在墙上,也没有印进背景布。
纸角卷着,女孩的指头把它压出一道凹。
我又往右拖。
窗台上那个饭盒,有一只扣子打开了。
盒子上方的玻璃,映出拍照的人。
只映到腰。
那人举着相机,镜头挡住鼻子,下面露着嘴和下巴。
腰间系了围裙。
围裙上有一块补丁,用另一种布缝的,边角翘起。
我把昨夜厨房的照片翻出来。
陈福站在灶前,手里拿着锅铲。
围裙也是那块补丁。
我站起来,腰上的衣服粘住伤口,扯得我扶了一下膝盖。
顾师傅正跟民警说那条胶片的袋子。
我把玻璃里的人放到他眼前。
“这个人来过?”
他把眼镜往上推,凑近看。
没立刻答。
他指着相机带子。
带子断过,用一截鞋带接着。
“机器以前是我的。卖给一个做席的,他说村里办事,顺手给人留个像。”
“叫什么?”
他揉着被绳子磨过的掌心。
“陈福。做大锅菜的。”
我把手机压低。
隔着半落的卷帘,能看见店后面那张布。
寻人启事上的眼睛还偏着。
顾师傅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只鞋盒,翻出几张退件单。
他用指甲分开粘住的两张,递给民警。
“就是这卷。退过,没取走。”
民警将纸放到光下。
送件人,陈福。
退件原因后面只有一行手写字。
人背后还有一个,裁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