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去拿放大镜,肩膀往后一坠。
衣领又收紧了。
顾师傅把胶片盖住,托着黑纸退开。
后背那股力没松。
手机上,数字从五跳到四。
许棠拿纸袋去盖空护套。
没有用。
柜台后面的幕布动了。
寻人启事从布上翘起,先翘四个角,中间那个人仍然贴着墙。
纸下面有什么往外拱。
一只蓝袖子伸出来。
袖口蹭过相机架,架子倒在地上。
靠里的民警拉着顾师傅往门口退。
我撑住柜台,鞋底在地上滑了两下。
“底在,怎么还补?”
顾师傅转头看电脑。
主机已经断电,屏幕是黑的。
我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推到他眼前。
背面试片。
下面压着取件号。
跟他存根上的一样。
顾师傅看了一眼,把那本单据翻开。
“单子还在补拍。”
他拿笔划那一行,笔尖在纸上滑,没出墨。
许棠把自己的笔递给他。
顾师傅没立刻写。
他指着夹好的胶片。
“得给验到。空口说有不算,前边领过一次了。”
“怎么验?”
“原底翻印,整张。”
我手指扣住柜沿。
“开。”
顾师傅把笔往单上按。
补拍那一栏划掉,旁边补了一行字。
原底翻印。
他在自己的名字上盖章,扯下新单。
手机里响了一声。
【原底复核。】
四没再往下跳。
幕布外面,那只手还在。
五根指头扶着相机架,指甲挨个蹭过金属管。
我后背顶着柜台站住。
“快。”
顾师傅把电源接回去,手指按到主机开关上,按空一次,又按了一次。
风扇开始转。
屏幕亮出一片蓝。
许棠站在我旁边,替我拉住快掉的裤腰。
裤带松了一格,刚才往后扯了几下,一使劲就往下滑。
“往上提。”
她松手,我把扣子重新对好。
民警抵着我的肩,没有再往门外拖,只在我往后倒的时候往前托。
顾师傅从架子底下拿出一台机器,灰蹭了满袖。
他用袖口擦掉电源孔边的灰,将线插上。
机器亮起一排绿点。
胶片卡进塑料框。
他没有将手按在影像上,只夹着两边,把框送进去。
机器走到一半,停了。
桌面弹出几行字。
找不到设备。
顾师傅拔线,换到主机后面。
幕布上的手往外伸了一截。
蓝袖子后面,跟出来一点白衬衫。
没有肩。
只有一片布沿着袖口垂着,左右晃。
我把脸转向台灯。
灯罩里的灯泡烫得发出一声轻响。
顾师傅重新点开程序。
这次胶片动了。
一道光从它底下走过。
屏幕里出现一张倒着的脸。
他转正,调了一下。
我在照片里背对门口,胳膊垂着,身上穿白衬衫。
白衬衫有后背。
从肩缝到下摆,完整地垂到裤腰下面。
顾师傅想裁去空边。
我抓住他袖口。
“全留着。”
他停住鼠标,把画面缩回去。
连胶片两侧的齿孔都留在里面。
下一格也扫出来。
正面是我的脸。
右眉完整,没有那道疤。
身后的女孩扶着我的肩,脸只露出一半。
照片右边的窗玻璃反着光,窗台上搁着一个饭盒。
母亲那种四边扣扣子的不锈钢饭盒。
我嘴唇碰了一下。
没出声。
顾师傅把两格排在同一张纸上,按了打印。
打印机先吐出一截白边。
再往下,是照片里的地。
脚,裤腿,衬衫。
纸走到肩膀,卡住了。
两侧滚轮还在转。
顾师傅拉开盖子,看了一眼,手伸进去又缩回来。
里面有一根红线。
缠在滚轮上。
线从相纸背后穿过去,另一头伸进机器。
我从箱里拿镊子,拇指碰到旧刀口,换了个握法。
“能断电?”
顾师傅看着手机上的复核两个字。
“停在这儿,还没交片。”
我没拔线。
民警按住打印机旁边的暂停键,滚轮停了。
我先夹住露出来的线,往侧面拨。
线绷紧,后背也跟着疼。
我停手,换另一头。
这一头松。
绕了两圈,压在齿轮外侧。
我将第一圈挑过去,第二圈从下面退。
线头上粘着纸屑。
红线退出来,指甲长的一截纸跟着落到垫纸上。
上面只印了一个字。
补。
我把线连纸屑留在旁边,没有塞进自己的箱子。
顾师傅合上盖子,按继续。
相纸出来了。
一整张,两幅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