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左边的人穿着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右边那只手,中指少了一节。
我把照片往窗边移。
脸的地方有一片白,像被擦过。耳朵剩着,左耳后压着一道线。
刘德昌。
我翻出他昨夜坐席时的截图,摆在旁边。
许棠看了看,呼吸从鼻子里顿了一下。
“不是老师。”
我把相片翻过来。
背面贴着姓名表。
按排数印的。
第一排,上面写着陪拍家属。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写着学生。
姓名表不是学校常用的打印纸。
边上压着一行小字。
永新照相馆。
我把前排另外三个名字逐个看过去。
一张标签盖住了原来的名字,没贴牢,翘起一个角。
标签上写着周启。
墨还反光。
我没去揭。
许棠的手按在桌沿上,包着纱布的指头屈了一下。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
前排从左数第三个人的耳朵上,有一个洞。
右耳。
椅子下面搭着衬衫的一角,领口垫着纸。
吴老师从外面回来,给我们看他手机上的照片。
同一年,同一个班。
学校留的底图。
前排五位老师,后面站四排学生。背景是教学楼,左侧有个水泥花坛。
没有那张写沈穗名字的纸。
妹妹站在最后一排,靠右。
头发被风吹到脸上,一只手抬着,挡了半边下巴。
我伸出手,指腹在屏幕上停住。
她左手虎口的那道疤,能看见。
吴老师将照片发给我。
“这才是学校拍的。你拿来的那张,背景也不对。”
我把两张并在一起。
学校那张照片,最后一排有个男生踮着脚,露出半只鞋底。右边的女生拿手遮太阳,手指在脸上落下几道影子。
永新那张,所有人的脚都被前排挡住。
许棠把学校底图放大,找到妹妹旁边的两个同学。
再去找另一张。
找到了一个。
脸一样,衣领的折痕也一样。
但他身子在左边,脸朝着右边,脖子中间多了一道线。
许棠把手机往灯下挪。
“这里粘过。”
吴老师俯下身,没有用手摸。
相纸上那条线反着光。
我拿镊子尖在旁边比了一下,没碰到纸。
那张脸,比底下的脖子宽了一点。
我给遗体补过皮,也用过照片上的轮廓。刀口在哪,斜着照就能看见。
这张上面有刀口。
不止一处。
我顺着最后一排看过去,每两个人之间,都有一截边缘被人压平。
唯独沈穗的空位,边上起着毛。
像刚把什么揭下来。
吴老师把桌上的纸杯全收走,去叫门卫拿个文件夹。
“先夹着,别碰水。”
我抬起相片的一角,让他把硬纸垫进去。
纸背从指头下面过去,蹭得我的指尖发痒。
我看了一眼伤口。
贴着的纸没松。
永新那张后面是一幅画出来的楼。
砖缝笔直,窗子都一样。
最右侧还有一截没裁净的铁管。
支背景布的。
吴老师看见前排周启的标签,问我们这人是哪位家长。
许棠没有替他认。
“昨晚跟我们一起的。材料已经交了,您把这张也留着,别裁。”
吴老师收回手,把桌边的茶杯挪远。
我看着相片最右边。
那里还摆着一把椅子。
椅子没有坐人,所以刚才没有数进去。
椅背朝着镜头,靠背上搭着一条围巾。
我母亲冬天用的那条。
我拿起手机,拨她的电话。
接得很快。
“到了?”
那边有人喊唐小满的名字,母亲应了一声,又回来跟我说话。
“她妈来了,我等她办完手续就回。”
我盯着照片里的围巾。
“别过来。学校这边还没弄好。”
她问我包子吃完没有。
我说吃了。
她让人等一下,塑料袋响了一阵。
电话没断,能听见椅子挪地的声音。
我把这张照片拍下来,没有挂电话。
手机屏幕上方出现了一个红点。
不是来电提醒。
红点下面有个人数。
七。
十二。
三十一。
许棠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也看见了。
她把镜头反扣到桌上。
我的屏幕还亮着。
画面里,是那张旧合影。
前排的空椅子被一个框圈住。
旁边多出两个选项。
【本人补拍。】
【家属代拍。】
第一条弹幕从下面滚过去。
【昨天那个化妆师还在?让他坐前面啊,站后面根本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