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拖着林小满跨出柴房的一瞬间,院外突然爆发出尖锐撕裂夜空的警笛声!
两辆警车的强光大灯刺破了黑夜,把整个周家大院照得亮如白昼。邵警官带着四五个荷枪实弹的刑警直接撞开院门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瘫软在地上的喜婆:“警察!都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喜婆被两名年轻刑警反扭胳膊按在青砖地上,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着冥婚的吉凶。
邵警官大步跨上台阶,一眼看见了我满手的鲜血和林小满身上的红罩衫,眼神沉得像一块铁:“沈砚,你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我松开衣角,刚想把怀里那半张残破的面底掏出来递交过去,斜刺里的阴影中突然伸出一只青白发冷的手!
灰夹克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了柴房门背后,他根本没有去管警察的枪口,左手那截光秃秃的断指像钢箍一样死死卡住我的手腕,右手顺势狠狠一抽!
那半张被烧焦了下巴的沈穗面底,硬生生被他从我掌心里夺了过去!
“站住!”我狂吼一声伸手去抓。
撕拉一声,我只抓下了面底焦黑干脆的半截窄纸边,剩下的主面全落进了他的风衣口袋。灰夹克顺势一脚踹翻了柴房边的鸡笼,踩着烂瓦片翻过后院坍塌的院墙,一头扎进了黑沉沉的野竹林里!
“二组,顺着后山追!”邵警官拔枪鸣枪示警,两个持枪刑警立刻翻墙追了过去。
夜色如墨,野竹林深处只传来几声沉闷的撞门声,紧接着便彻底死寂了下去。
我无力地跪倒在泥水里,掌心里只剩下那两指宽被炭火烧硬的焦黑纸边。邵警官走过来,一把扯下物证袋把那片焦纸封存好,把我从泥地里拽了起来:“沈砚,做笔录,今晚一句话都别想再瞒我。”
我站在警车的后视镜前,借着惨白的车大灯反光,猛地看清了自己的脸。
镜子里,我的右眉尾那道旧伤疤清清楚楚,但从左耳根顺着面颊一路蔓延到下颌角,原本光滑的皮肤上,硬生生隆起了一大片凹凸不平、泛着焦黄色的细密纸纹,像被人在活肉上烙了一层风干的黄草纸。
我用手指死命去擦,皮肉深处却只有一阵毫无知觉的发麻,擦不掉,抹不去。
身后的沈穗戴上了林小满递过来的帽子,走上前拉下了我的手,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别摸了……哥,你替纸新娘应了声,又强剪了红绳,契约的反噬爬到你的骨头上了。”
林小满被送上了开往县医院的救护车,喜婆和周家几个本家主事被戴上手铐塞进警车带走。
我在派出所的滞留室里,把蓝巧云如何托付储物柜、我如何藏匿面底和钥匙,从头到尾详实交代了三遍,并在笔录末尾按下了鲜红的右手手印。邵警官念及我提供关键线索并参与解救林小满,连夜为我办理了取保候审手续,但扣押了我的身份证,勒令随传随到,严禁离县。
两天后,殡仪馆正式下达了对我的停班审查通报。
沈穗因为左脸畏光且伤口未愈,暂时躲在县郊一处废弃的后稍间里休养。
出村那天,我陪着沈穗去接出院的林小满,班车开过纸坊村口的大槐树时,沈穗忽然抓紧了我的衣角:“哥,别回头看。”
我从路边药铺斑驳的反光玻璃里,看见了灰夹克的身影。
他静静地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没有穿戴帽子,顶着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年轻面孔。他怀里揣着从我手里夺走的那半张沈穗面底,抬起那只断了半截小指的左手,隔着缓缓开动的车窗玻璃,面无表情地冲我摆了摆。
车轮碾过白水河大桥的铁接缝,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
没有无形的绳子把我往回拽,班车载着满车尘土,一路开向了县城的方向 。
但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河水,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合婚的死结并没有解开,那个带着我样貌、揣着沈穗半张生脸的影子,终于借着我们的手,彻底踏破了白水河的禁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