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还是看了面铺门上的那面铜镜。陈师傅在巷口扯着嗓子喊我,我一抬头,眼角余光顺着镜面斜扫了过去。镜子里映出两道人影,我站在门槛外头,另一个人就紧紧贴在我背后,脸白得像抹了石灰,左眉尾平平整整,没有那道撞门框留下的疤。
我猛地回过头,面铺里只有田叔正在拆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空白纸脸。再转回来看铜镜,镜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只是镜面太旧,铜绿斑驳,照得我的整张脸有些歪斜。
“赶紧下来,别瞎看!”陈师傅大步走过来,一把将那面铜镜从门框上摘下来,镜面朝里死死扣在泥地上。“田老头门上这块旧镜子,村里上了岁数的人从来不照,别在街上多嘴,先跟我走。”
我没迈步,从工具箱里摸出平时给遗体理容的折叠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下。镜子里我的眉尾有疤,鼻尖的小黑痣也在。我把小镜子往铜镜边上一靠,让两面镜子互相对着。小镜子里是我熬红了眼的活人脸,可扣在地上的铜镜里,那道灰扑扑的人影竟然慢慢把头抬了起来,嘴角僵硬地咧开,冲我笑了一下。
我手一抖,折叠镜啪的一声摔在石阶上,塑料壳弹开了。陈师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拽得倒退了两步,捡起地上的小镜子直接塞进我的工具箱:“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从槐树庄回纸坊村有三里泥路,陈师傅蹬着一辆破旧的电三轮,我坐在后斗里,后背顶着一捆扎纸用的硬竹篾。两旁的麦地里泛着惨白的水光,风刮在脸上发紧发硬,像糊了一层没干透的浆糊。
“那个人就在你家里?”我扶着三轮车铁栏杆问。
陈师傅蹬着踏板,没回头:“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就是白水河桥上的那个灰夹克?”
车轮碾过一个泥水坑,颠得人牙齿打战,陈师傅才闷声憋出一句:“他在我家吃了七年白饭了。”
陈师傅的住处在纸坊村最东头,离周家隔着两排塌了半截的老瓦房。院门没上栓,门槛边摆着一双鞋尖磨漏了的男式黑布鞋。院子当中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拍晒被子,棉絮在冷风里乱飞。她动作极慢,拍两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老头子,把咱儿子领回来了?”老妇人听见声响,眯着眼往门口瞅。
陈师傅脚下一停:“桂芝,这是县里殡仪馆的沈师傅,来问点老辈子的事。”
叫桂芝的老妇人打量了我两眼,干瘪的嘴角抽了抽:“不是他,我儿子左手少半截小拇指,拿筷子老往桌底下掉。”说完,她抱着被子自顾自走进了里屋。
堂屋桌上摆着三副缺口的粗瓷碗筷,其中一双竹筷子中间缠着黑棉线,像是怕握不稳。陈师傅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推给我:“七年前周家办那场合婚,灰衣服的新郎半夜从喜堂后门逃出来,一头栽在我家门槛上。桂芝神智不清,一眼看见他左手的断指,死活认定是自己多年前走丢的儿子。那人醒了以后照了镜子,当场把镜子砸得粉碎。第二天我去周家打听,喜婆让我少管闲事。”
“你就这么让他住下了?”
“他起初说只躲两三天,后来每隔一阵子出门,再回来时连脸相都变了,唯独左手那根断指一直长不出来。”陈师傅从柜顶搬下一本落满烟油的黑相册,翻开最后一页。
泛黄的照片上,老妇人坐在小院里笑,旁边立着个穿灰夹克的高个男人,手里挎着菜篮子,左手小指短了半截,但那张脸又长又窄,眉骨凸起,根本不是我的长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