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庄的面铺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临街的木门框上挂着一面蒙灰的老铜镜,镜子下面压着一条褪色白纸,歪歪扭扭写着“进门先洗手”。陈师傅走在前头,到门口时拿胳膊肘把我的肩膀往旁一别,没让我的脸正对着镜面。他左眼有一层灰白的翳,镜子里只映出一团白光。
开门的是个穿破旧毛衣的老头,耳根后头别着一支秃了毛的细竹笔。陈师傅叫他田叔,说想请他掌掌眼看张底子。老头连头都没抬,翻起十根指头给我们看,指纹缝里全是一道道干硬的白裂子,跟旱裂的泥巴地一样。“先洗手,身上带香灰的别碰我的纸。”
门边摆着一口大水缸,水冰得扎骨。我左腕的纱布沾湿了一圈,底下的红绳隐隐透出深色。田叔眼皮扫过那道印子,没吭声,侧身把门让开。
铺子里没有成品纸人,三面墙上挂满了绷在竹框上的白纸脸,密密麻麻得像一片没长眼睛的人头。每张脸都没画五官,纸面却顺着颧骨、鼻梁和下巴起伏凸起。竹框边沿用毛笔写着名字和年月日。后窗的风一吹,几十张没画眼的白纸脸一起在半空里轻轻晃荡,看着比殡仪馆冷库里的遗体还要碜人。
“这些年你还留着这些底子?”陈师傅问。
“主家没来取,我就不能烧。”田叔关紧门栓,“七年前你借我那副挑纸的细骨针,到现在还没还我。”
“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陈师傅含糊了一句。
我把工具箱搁在破木案上,掏出套着塑料袋的那张面底。蓝巧云嘴里的河泥被我擦掉了大半,边缘还带着暗褐色的水渍。刚把袋子解开,田叔就伸手把半扇木窗板合上了。“别见强光,麦浆晒透了容易发脆卷边。”
他用两根手指托起面底,没摸正面,先翻过去看背面的针脚。竹笔尖顺着下巴左侧的补口挑了一下,我急忙喊:“别揭!”
“不挑开看不清里头的夹层。”田叔手上很稳,只把纸角微微掀起一线。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面底里嵌着两层不同颜色的纸浆,上面一层雪白,底下那层却泛着陈旧的蜡黄。沈穗的鼻梁和下颌随着纸面慢慢立起来,但上层的鼻尖明显往左偏了半分,下层却在原处,像两张活人的脸皮硬挤在一张纸上。
“这底子是谁做的?”我问。
田叔用竹笔点了点那层白浆:“上头这层不是我的手艺,收口糙,急着赶日子。底下泛黄的那层,是我七年前揭的。”他走到墙角拉开一只老木匣,翻出一本边角磨烂的旧账册,指着其中一行。纸页上清清楚楚写着:沈穗,十七岁,后面扣着田叔的一枚暗红小方印。
七年前的夏天,正好是她失踪前的一个月。
“她当年自己找上门的?”我的喉咙干得发紧。
“有个穿蓝围裙的女人领着她来的。”田叔眯着眼回忆,“那姑娘说要在脸上拓个模子留作凭据,留给不肯听她讲话的人。我让她闭眼,她偏睁着,说要看清楚是谁的手把湿纸按到她脸上的。揭了底子,她自己在边上写了名字,当天就把纸带走了。”
蓝巧云那时候就陪着她。而我那个夏天还在殡仪馆嫌她打电话吵,亲手把她的电话给掐了。
田叔把册子翻到最后几页,那里贴着一张新添的散页,日期是上个月底,姓名栏依然写着沈穗,二十四岁,下面却盖着一个模糊的深蓝公章,隐约能认出一个周字。“上个月有人拿着老底子找来,让我修补裂口,我没接。后来他们又带来一张刚从活人脸上揭下来的新底子,纸边还带着热气。”
“送纸来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