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发来的照片放大以后,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有两道平行的黑印。
昨夜我给纸新娘开脸时,她的嫁衣拖在地上,衣摆蹭过椅脚,留下的是一整片红粉。现在那两道黑印像鞋底踩出的泥,间距却小得只够一双童鞋。
我把照片缩回去,给陈师傅打电话。他接通后没说话,旁边有竹条折断的脆响。
“谁把她挪走了?”我问。
“周家说没有。”
“你信?”
“我看见厢房门是从外头锁着的。锁没坏。”陈师傅顿了顿,“喜婆今天让人先搭喜堂,椅子和牌位都搬进去了。原来要等第七夜,现下天还没黑,就把红烛摆上。我在周家补轿,不方便多说。”
“合婚也提前?”
“没改日子。先把东西备好,像怕你跑了。”
电话里传来女人问纸鞋尺寸,陈师傅应了一声,匆匆挂断。我看着母亲铺门上剩半张的“喜”,又看了看背包里露出的蓝格伞柄。沈穗刚从十七号后窗走,纸新娘就不在厢房。两件事之间有没有线,我只能回周家找。
去纸坊村的末班小客车已经过了。我在桥头拦了辆送菜的三轮,答应帮师傅把两筐菜抬进村里的饭馆,他才让我坐在车斗边。天擦黑时,我们经过周家。喜棚里的灯全亮了,唢呐没吹,纸马却换成了朝院门的方向,像马上就要出门。
我把菜筐搬完,沿墙根走回周家。院门开着,堂屋门上贴着两道红纸,纸边还湿,墨没干透。门里摆了十几把椅子,全朝向正中。正中也有两把:一把坐着周文生的牌位,另一把空着。
空椅背上搭着一件蓝白校服。
我先以为自己看错了。沈穗的校服领口有一块很淡的洗衣粉印,七年前她嫌我总把粉倒多,自己洗过一回,晾干后那印还留着。椅背上那件也有,位置在右领尖。左袖口还缝着我妈补过的一小块白布,针脚外歪内直。
我伸手把衣服拿起来。布已经洗得很软,靠近口袋有一道旧墨迹,是沈穗写字时把笔帽漏在兜里留下的。不是照着照片另做的一件。
“放下。”
周母从侧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红灯。她看见我抱着校服,脚步停了。“喜婆说,等新人到了,让他先看看衣裳。”
“衣服从哪儿拿的?”
“她送来的。”
“谁?”
“喜婆。”周母把灯放在牌位旁,“你要问她,她在后院。”
我没有把校服放回椅上。“我妈一直收在家里。周家的人今天去过她铺子。”
周母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没有替那些人辩解,只说:“我也没问衣服怎么来的。文生的衣裳还没织完,堂上却先有了别人的旧衣。你觉得我愿意看?”
她把牌位扶正。木牌下面垫着一张红纸,红纸露出的边角写了一个“生”。我想起七年前喜堂空了的那双鞋,想问她到底见过多少个活人站在这块牌位旁边。她抱起毛衣,绕过我走出堂屋,像不想再谈。
我追到门边,问她空椅究竟给谁坐。她停下,背对着我:“喜婆说,衣服放在这儿,新娘就会认得回家的路。”
“这不是新娘的家。”
“我知道。”她转过来,眼里有很深的血丝,“我儿子死后,我在河边坐过三夜。有人说他还会回来,我连那人叫什么都没问,就把门敞着等。现在他们又告诉我,摆张椅子,另一个姑娘会来。你让我怎么分真假?”
她抬了抬怀里的毛衣,针还插在袖子上,袖口比周文生的手腕窄一圈。她像是看见我盯着那针,立刻把衣服抱紧。她不是不知道这喜堂里还要一个活人,只是不敢再把那句话往下想。我也不敢替她说出来:如果沈穗真顺着校服走到这里,椅子不会一直空着。
“我把衣服带走。”我说。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拦,只把灯提得高些,照着我脚下的门槛,像怕我抱着那件衣裳摔在她儿子的灵前。
我将校服折好塞进背包,肩带一下沉了。若我妈发现柜子空了,会不会以为沈穗真的回家取过?又或者喜婆正等她这么以为?
我走到院门外给我妈打电话。她接起来还在踩缝纫机,我让她去看看里间最上层的柜子。脚步声、柜门响声隔着听筒传过来,随后机器停了。
“校服没了。”她说,“今早我还拿它垫着那包旧纸,怕铁盒把台面划坏。”
“周家那两个人进过里间?”
“没有。我让他们在门口等。”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了片刻,“蓝巧云昨天进过。她说要借个地方把包放好,进去过一会儿。”
我望着怀里折起的衣袖。蓝巧云来时还活着,她把包交给我妈,也可能把校服带走;之后东西落到喜婆手中。可周母说校服是喜婆送的,她没说是哪一天。我现在连谁从柜子里拿的都分不清。
“我把它拿回去。”我说。
“你先别拿回来。”我妈的声音低下来,“若穗穗要找它,你让她来找你。”
我没应。铺门的半张红喜、晒纸屋没开的门,都还在眼前。校服在我包里,比她本人容易带回家得多。
后院有一口老井,井沿上搁着两只红漆水桶。喜婆站在井边洗手,水盆里浮着胭脂色的粉。她听见我踩到碎瓦,连头都没回。
“沈师傅,今天还早。”
“你把纸新娘藏哪儿了?”
她抖了抖手上的水,转身看我。“我锁的门,你可以去看。锁在,窗也在。她认路,自己回去了。”
“回哪儿?”
“该回的地方。”
我不想让她再绕。“她身上那张脸,是照沈穗最近的面底做的。蓝巧云死了。你还要把她摆进喜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