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母亲的账(1 / 2)纸新娘喊我哥首页

“蓝姐呢?”门里又问了一遍,声音发尖,带着颤音。

我隔着半开的门闩,舌头死死抵住上颚。早上在殡仪馆化妆间,我把蓝巧云的眼睛合上时,她左耳垂上那个缺口还露在白布外头。我原本可以说她还没到,或者在路上耽搁了,这样门也许就能打开。但我看着门缝里那道暗影,谎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死了。”我说。

门里像有什么重物猛地碰翻,先是一声闷响,接着一股水流顺着门缝漫出来,瞬间打湿了我的鞋尖。窗纸上贴着的那团单薄人影骤然消失了。

“穗穗,开门!我看见你的照片和字条了!”我用力拍打门板。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慌乱急促的脚步踩在湿砖地上。我贴在门缝上听了半秒,突然听见后墙方向传来木窗轴被猛力推开的刺耳吱呀声。晒纸屋后头是一条窄沟,连着村外大片的野竹林。

我拔腿绕过屋角,后窗板还在一下一下撞着黄土墙。泥地上留着两道新鲜的鞋印,其中一道踩穿了沟边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竹林深处扎去。

“沈穗!”

我顺着泥印追了十几步,枯竹叶扑在脸上划得生疼。背包里的蓝格伞横在腰后,伞柄勾住了一根低垂的老竹枝,猛地把我拽了个踉跄。我反手把伞扯下来,本来就断了一根的伞骨折得更歪。前方的风吹得竹海沙沙作响,脚步声已经彻底断了,只剩下沟水从碎石缝里哗哗流淌的声音。

我站在泥地里,喘着粗气停下了脚步。

她听见蓝巧云死了,第一反应是跳窗逃命。不是不想认我,而是不敢停下。这七年里她到底在提防什么、躲避什么,我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问清。

回到十七号晒纸屋前,前门依然从里面死死插着木闩。我没敢硬撞。邵警官刚才还在河滩边巡查,要是引来村民围观报案,我根本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撬门,更无法解释包里藏着的面底和钥匙是从哪儿来的。

我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张写着“哥,面底别烧”的字条,纸边已经被掌心的冷汗揉得发软发皱。字是她的,声音也是她的,可那扇门后,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能留下来。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我妈的名字。

“你是不是到村里了?”她开门见山,声音发哑。

“谁告诉你的?”我握紧手机。

“周家那两个人刚从我铺子里走,说看见你在村里翻七年前的旧账。”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急促,“你别进周家的门,我现在在改衣铺里,你马上回来。”

我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褪色的十七号铁牌:“你昨天催我回家,今天又怕我进周家,到底哪件事你能当面跟我说个明白?”

“你回来,我把蓝巧云留下的包交给你。”

说完,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村口运送纸扎的柴油小货车下午正准备往县城送货,车厢里堆满了扎好的白花圈和纸花篮。我塞给司机一百块钱,他挪开副驾驶座上的一袋金粉,让我挤在驾驶室的铁皮座上。山路颠簸得厉害,工具箱里的面底硬邦邦地顶着我的腰侧,好几次硌得我想把它掏出来看一眼,最终还是忍住了。

车子路过白水河大桥时,我一眼看见邵警官的那辆警用摩托车停在北桥头的荒滩上,两个穿制服的人正拿着竹竿顺着芦苇荡探查。他不仅是在村里例行排查,而是在顺水找物证。我把脸偏向车窗另一侧,玻璃倒映出我右眉尾那道旧疤,清清楚楚,身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影子。

县城的裁缝改衣铺缩在老街的药店和配钥匙摊之间。门玻璃上的红喜字已经被我妈用铲刀撕掉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胶印太深,只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残口。

铺门敞着,没有客人,一台飞人牌老缝纫机旁堆着三条改短裤脚的秋裤。

我妈坐在昏黄的台灯下拆线,手里捏着拆线刀,没有抬头看我。她挑断了一根黑线头,手抖了一下,又去对第二个针眼。她平时手上极稳,缝纽扣连眼睛都不用眨,可这会儿针尖对着线孔连试了三次,才勉强穿过去。

“包呢?”我站在桌案前问。

她把针插在针线包上,站起身走进狭窄的隔间。过了半分钟,她双手抱出一个巴掌宽的蓝布包,轻轻放在裁衣台正中央。包袱外面缠着几圈红细绳,但绳结只是普普通通的单活扣,不是我左腕上的双环结。

“蓝巧云昨天下午送过来的,我一动没动。”她说。

“她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有些旧东西早该给你看了,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别把这包东西交给周家的人。”

我摸了摸布包的四角,里面是硬纸板的硬度,边缘有些折痕:“那你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拿出来?”

“你昨晚去周家给纸人开脸,一夜没回家,今早又打电话说蓝巧云死在河里了。”她抬眼看着我,“我怕你惹上周家。”

“你可以直接打电话告诉我,不用等到现在。”

“我进村前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哪一个接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在陈师傅铺子里翻旧账本的时间。我收起手机,没有道歉。蓝巧云口中的泥沙和她身上消失的红绳横在中间,这几个电话根本解不开任何死结。

我伸手解开蓝布包上的红绳。布包里包着一叠发黄的硬纸裁衣样板,一张折成四折的泛白收据,还有一只生了斑驳铁锈的小圆铁盒。铁盒盖上粘着一条发黄的医用胶带,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一个“穗”字,是我妈当年的笔迹。

我刚要伸手去拿铁盒,我妈突然伸过手来,一把按在盒盖上。

“那是她失踪前留下的零碎东西。”她的嗓音发颤。

“她的东西怎么会落在蓝巧云手里?”

“蓝巧云说是在纸扎铺旧库房的纸堆里翻出来的。”

我把铁盒挪开,先展开了那张收据。纸头上方印着周家喜婆经手的油印戳记,下面是用毛笔手写的两行字:沈穗旧照一张,旧面底一张。最右边的金额栏赫然写着:现金伍仟元整。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中旬,正好是我在殡仪馆被暖水袋开水严重烫伤右手虎口、停班去县医院换药的那个星期。

收据底部,清清楚楚按着我妈红色的拇指印,旁边是她的亲笔签名。我把收据举到灯光下透光看,纸背上还粘着一角更古旧的黄宣纸,边缘撕得参差不齐,上面隐约留着一个黑墨写的“七”字。

“五千块是你收的。”我盯着她。

她看着案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