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纸新郎(1 / 2)纸新娘喊我哥首页

汽车停在纸坊村口时,司机没有开后门。

“从前门走。”他说,“后头台阶坏了。”

我提着工具箱从他身旁下车。车门合上的一瞬,我在反光的玻璃里看见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灰夹克,帽檐压得很低,左手搭在膝盖上,小指短了一截。我猛地回头,车厢里只剩一排排空塑料座。司机挂上倒挡,轮胎碾碎路面的石子退到岔路口,转了个弯开走了。

左腕上的纱布被冷汗浸透,底下缠着的三圈红绳隔着皮肉一跳一跳地收缩。

白天的纸坊村比昨夜安静得多。周家门前的喜棚还在,红布被昨夜的雨水淋透,又被风吹出深浅不一的暗色水印。棚下有人在扎纸马,竹篾刮过粗糙的水泥地面,沙沙作响。我贴着路边的土墙往里走,背包里的蓝格伞横在腰后,伞柄一下下硌着骨头。

村口的纸扎铺只卸了半扇门板。门外立着两对金童玉女,脸白唇红,两张通红的嘴笑得嘴角发尖。我迈过门槛,看见陈师傅正蹲在一块案板前,拿镊子给一只纸手套指节。案板那头叠着一件蓝布围裙,浆糊罐搁在边上,已经干了半截。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只蒙着白翳的左眼先眯缝了一下:“叫你今晚去周家给新娘补脸,怎么大白天跑来了?”

“蓝巧云死了。”我说。

陈师傅捏着镊子的手停在半空,一截细竹篾掉在案板上,滚到了蓝围裙旁边。他没有问是哪一个蓝巧云。

“今早从白水河捞上来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她前天还在你这里做工?”

陈师傅把竹篾捡起来,慢慢放回盒子里:“昨天中午也来过。走的时候借了我的浆糊罐,说晚点还,没还。”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往门外的窄巷看了一眼,“警察知道了?”

“知道人没了。”

他没接话,我知道他听得出我话里扣着半截没讲。蓝巧云嘴里那张带着沈穗眉眼的面底还在我包里压着,一路硌着后背。

“她给周家送过底子。”我把工具箱放在长凳上,“那张脸为什么会在她手里?”

“做底子的人不是她,她只管跑腿。”陈师傅把案板底下的一张矮凳踢到我脚边,“想问哪一张,先坐。”

“还有别的?”

他瞥了我左手腕一眼:“周家七年前也办过一回喜事,那回也要一个大活人站着拜堂。”

我没坐,站在原地:“谁?”

“不知道姓名。”

“你在村里扎了一辈子纸,周家办阴婚,你能不知道人是谁?”

“那回的纸人不是我扎的。”陈师傅低头,用指甲掐掉案板边缘一层发脆的干米浆,“我只管修轿子。人是从外县领来的,高个子,穿件灰衣裳。喜婆让他在廊檐下头等,说等新娘认了亲,就领他进屋换吉服。”

“后来呢?”

“后来人没出来。”

屋里光线很暗,门外那对纸童的影子被日光斜斜斜拉进屋,像两道细长的人影晃在地上。

“旧账在哪儿?”我问,“扎轿、买纸、抬人,总要记工钱账。”

陈师傅抬头看我,神色沉了下来:“周家的老底子,别去翻。”

“我还剩六天。”

我掀开左腕上的纱布,露出底下紧紧咬进肉里的三圈红绳。双环结死死贴着腕骨,皮肉已经勒出一道发紫的凹槽。

他盯着那道结看了很久,转身走到里屋柜台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出个泛黄的牛皮纸薄册子,拍在桌上,扬起一阵细灰:“我自己的私账,不是周家的。”

纸页被潮气洇得发软。我顺着年份往前翻,翻到七年前的七月。周家的名字写在一页的最下角,后面记着纸轿一顶、大红蜡烛四对、纸鞋两双、男式礼服一套。男式礼服那一栏被浓墨重重涂抹过,纸面都被笔尖划破了毛边。

“你不是说只修了轿子?”

“衣服也是我收的袖口,长了一寸,喜婆叫我裁掉。”

我把册子凑到门边的亮光处。墨痕底下隐约透出一个“活”字,后面的笔画全被抹死了。在账目最右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喜钱两份,一份周家结,一份新郎自领。

“钱谁领走的?”

陈师傅摇头:“第二天喜婆把账本收回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人走了,叫我把那行字抹掉。”

我又往后翻了两页。七年前周家那笔账后头连着空了五页,直到第二年春天才续上新账。在空白页的夹缝里,粘着一点暗红色的陈年蜡泪。我用大拇指指甲轻轻挑开粘合的纸页,里面竟夹着一张对折的发脆收条。

收条比账本新,上面的字迹却褪得泛红:男吉服已还,喜钱未取。

最底下按着一个朱砂手印,左手手印,小指那一截齐齐空着。

我把收条翻过来,背面只有黑墨写的四个字:纸坊十七号。

“这张条子是谁塞进来的?”我问。

陈师傅凑近看清那个缺指的手印,脸色猛地变了,伸手就要去抢:“我没见过这张纸!”

门槛突然被人敲响了一声。

“陈师傅,轿子里的绣花鞋,底子纳好了没有?”

是周母的声音。

陈师傅手极快,一把将收条从我手里抽出去合进册子里,顺手抄起案板上的纸手套盖住抽屉:“快了,正上浆呢。”

周母站在门槛外,怀里依旧抱着那件织了半截的藏青色男式毛衣,竹针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她的视线先落在我身上,再落到我脚边的工具箱:“沈师傅也在。喜婆说,今晚还要劳烦你去补一次脸。”

“我没答应她。”

“文生活着的时候也不爱等人。”周母低头摸了摸毛衣发卷的边口,“他说买什么都要当场拿到手。现在可好,衣服织了快一个月,等穿衣服的人,硬是等不来。”

陈师傅把手里的纸活递过去,她没接,只拿那双熬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缠满纱布的左手腕。

“我来打听七年前的事。”我说。

周母的眼皮猛烈跳动了一下:“七年前……那场?”

陈师傅在旁边急促地咳了一声:“周家嫂子,鞋在里头,我去给你拿。”

周母没理他,眼神定定地看着我:“那人也是这么进村的,自己拎着个包,满村打听怎么解手腕上的死结。合婚第二天我去喜堂收桌子,正中间的椅子空着,脚底下留了一双男鞋。外头有人来找过,说是家里孩子没回去。”

“警察没来查?”

“报了失踪,来村里转了两圈。”周母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们问我人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这话我搁到现在也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