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纸新郎(2 / 2)纸新娘喊我哥首页

陈师傅把一双糊好的小红纸鞋拿出来,塞进周母手里。周母把鞋压在毛衣上,转身往外走,侧着身子从门口那两个咧嘴笑的金童玉女中间挤出去,脚步虚浮地晃进了巷子里。

我重新看向陈师傅:“七年前失踪的新郎叫什么?”

“没人知道他本名叫什么。”陈师傅按着账本,“周家只管叫他‘新郎’。”

门外起了一阵冷风,两具纸童的脑袋向内偏了一下,发出竹条拉扯的细响。我顺着门缝往街上看去,斜对面的青石水井边,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他手里拧着个塑料水瓶,帽子压得很低,整张脸陷在井檐投下的浓黑阴影里。

“那个人是谁?”我指着水井。

陈师傅顺着我的视线看出去,脸色瞬间煞白:“别看他……别去追!”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拧好瓶盖,转身拐进了通往白水河沿岸的泥泞小道。我一把从陈师傅手底下抽走那张收条塞进兜里,抄起工具箱就冲了出去。陈师傅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脚下没停,鞋底带起一团团湿烂的泥水。

河边的旧晒纸棚只剩下半圈破砖墙,墙头挂着两副积满黑水的残破竹筛。

灰夹克就背对着我站在竹筛底下,两手插在口袋里,像算准了我会追上来一样,连头都没回。

“蓝巧云是你推下河的?”我在几步外站住,右手握紧了工具箱的把手。

他转过身来。

日光从破墙顶上落下来,我先看见了他的眉毛:眉尾平平整整,没有我小时候撞在门框上留下的那道斜疤。

再往下看,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左颊下方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痣,分毫不差。

那是我的脸。

他缓缓抬起左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那只手的左小指从第二个骨节处齐齐断开,断面平滑得像被裁纸刀一刀切断。而我的左手五指俱全。

“你在汽车站截她,又去过周家门口。”我喉咙发紧。

“昨晚你给新娘开脸的时候,我也在。”他开口的声音同我很像,但尾音沙哑发黏,像喉管里卡着湿泥,“只是你不敢回头看。”

“你到底叫什么?”

他打量着我,嘴角扯起一个生硬的弧度:“沈砚。”

水浪拍在河滩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七年前我也叫别的名字。”他低头拍了拍灰夹克上的尘土,“站着跟牌位拜堂的那个是我,我当年也以为,把礼数走完,天亮就能回家。”

“你回去了没有?”

“走到家门口,门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个生人。”他笑了,笑意浮在皮上,眼底一片冰凉,“我照镜子,连我自己都认不出原来的长相。”

他往前迈了半步,竹筛上滴落的水珠正好砸在他肩头,灰布料迅速渗出一块深色的水渍。

我把手伸进工具箱的侧兜,摸到了那柄压眼窝用的薄钢片:“蓝巧云手腕上的红绳,是不是你扯走的?”

他看了一眼我缠满纱布的左腕,眼神微动:“她手上也有绳子?”

我们都在用话头试探对方手里的底牌。他脸上的五官与我几乎完全重合,唯独那道童年疤痕空着,左手小指短了半截。

“你想找沈穗。”他忽然开口。

“你见过她?”

“昨天,纸坊十七号。”他指了指村子西头的一排旧杂房,“那是一间荒了十几年的晒纸屋,周家早年用来囤烂纸的。她跟蓝巧云约在那儿拿东西,至于现在还在不在,你自己去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我要你把这堂婚拜完。”他盯着我,“只要你在第七天夜里替我站上那个位置,把名分认下来,我才能从周家那把空椅子旁边彻底脱身。事成之后,我带你找活生生的沈穗。你找妹妹,我要自由,各取所需。”

周母说过,七年前失踪的新郎只留下一双空鞋。如果我顶上去,下一个失踪的就会是我。

“我不换。”我说。

灰夹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神色没有太多意外:“当年沈穗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心头一震,刚想跨步上去揪住他的衣领逼问,破墙外忽然响起了摩托车突突的排气管声。

邵警官摘下头盔,隔着泥地一眼看见了我:“沈师傅!你不是在医院换药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转头的刹那,灰夹克脚下一滑,整个人贴着破墙的拐角滑进了河滩的芦苇荡。我伸手去抓,指尖只蹭到一抹冰凉发潮的粗布。转回身时,砖墙底下只剩下一小摊黑水和半枚踩进泥里的鞋印。

邵警官把车架支在路边,踩着泥走过来:“刚才在这儿跟谁说话呢?”

“一个问路的村民。”我把手里的薄钢片顺着袖口滑回侧袋,指心被硌出一道红痕。

邵警官狐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芦苇荡,又盯住我的工具箱:“蓝巧云的妹妹说,她姐生前见过一个穿灰夹克、左手缺指头的男人。你在汽车站也见着他了没有?”

喉咙里一阵发紧。如果我点头,警察会立刻搜村,但也一定会查我包里藏着的那张沈穗面底。

“隔得远,没看清脸。”我再次撒了谎。

邵警官掏出本子记了一笔,叮嘱我不要在案发地瞎转悠,白水河沿岸的监控正在调取。他骑车离开后,我蹲下身,在破砖墙的积水里捡起了一小截被水泡软的旧宣纸边角,上面只留着半截发黑的墨迹:“十”。

顺着河岸往村西头走,一排瓦房破败萧条。门牌一路顺延下去,十六号是上了生锈铁锁的木匠铺,再往旁走,剥落的白灰墙皮上,露出一块歪斜的窄铁牌,上面刷着白漆的阿拉伯数字:17。

这是一间荒废的晒纸屋,窗户上贴着早年防潮的厚竹纸。窗纸后头,正隐隐约约立着一道极瘦的人影,离窗棂很近,像在警惕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我把工具箱放在脚边泥地里,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屋里立刻传来纸张相互摩挲的沙沙声,紧接着是门闩被轻轻抽动半寸的脆响。

“蓝姐?”一个发哑的女声贴着门缝传了出来。

我的呼吸在瞬间彻底停滞,七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但我绝不可能听错。

“穗穗,”我喉咙发烫,声音沙哑,“是我。”

屋里的门闩骤然停住了,窗纸后的人影猛地向后倒退了一步。

过了很久,门后才颤抖着飘出一句话:

“哥,蓝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