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白水河又送来一个人。
五点四十,接运车停在殡仪服务中心后门。老马把担架从车厢里拖出来,轮子卡在门槛上,骂了一句。我站在门里,右手缠着纱布,左手腕上是那根红绳。
我一夜没睡。回县城的末班车没了,我在纸坊村的桥洞里坐到四点。红绳勒得左手腕发麻,我用剪刀剪不动,用打火机烧不焦。天快亮时,我用纱布把它裹住,像裹一处伤。
担架上的人穿一件蓝雨衣,外面湿透。老马掀开一角,让我看脸:“女的,三十七八。河里捞上来的,身上没证件。派出所让先做个面部清理,拍照片发寻人。”
我看着那件蓝雨衣。袖口有一块补丁,用红绳缝的,打的是双环结。陈师傅说过,送面底来的人穿一件蓝雨衣。
“我来。”我说。
老马看了我一眼:“你手不是伤着吗?昨晚不是去纸坊村开脸了?”
“戴手套。”我接过接运单。
老马转身去开门,走到门口又停下:“周家早上打电话来了,说新娘的脸还要补一次,加了钱,让你今晚过去。”
“今晚不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第七天,别忘了。喜婆。我把短信删了。
派出所来的是邵警官,四十多岁,眼底发青。他把发现经过说了一遍:渔民五点左右报的警,人卡在拦沙坝下面,身上只有一件雨衣和一双黑布鞋。监控里没看到人落水,只看到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先按无名尸处理。你要是在她身上看到什么,别动,叫我。”邵警官说。
我点头,把担架推进化妆间。门关上,排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我戴上手套,把雨衣脱下来。雨衣里面是一件深灰毛衣,领口干燥,没有进水。她的头发也是干的。
我在殡仪馆干了七年,见过不少水尸。淹死的人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塞满泥,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头皮上。她没有。她的指甲干净,指腹没有起皱,背部和臀部的尸斑已经固定。她死后被平放过至少几个小时,然后才被人穿上雨衣放进水里。
我打开灯看她的脸。左耳垂缺了一小块,右手虎口有一道烟头烫似的圆疤。左手腕上有一道浅红的勒痕,边缘起了一圈白皮,宽度跟我纱布底下的红绳一模一样,但她的红绳不见了。
我换了一副手套,用开口器撑开她的嘴。舌根和喉咙是干的,河泥只塞在嘴的前半截。泥里裹着一卷硬得像骨头的纸。
我用镊子把纸卷夹出来,展开。
是一张面底。米浆胶,薄得透光,下巴左侧有一道裂口,被人用一小片纸补过。纸新娘的下巴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我原本以为那是沈穗的新伤,原来是这张面底裂了,补丁叠在纸皮下成了凸起。
我把面底翻过来,背面沾着一根发梢分叉的细黑头发。我从工具箱最底下取出昨晚那根并排放在灯下,完全一样。面底是从沈穗脸上取的,胶里有皮脂,头发有毛囊,取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我把面底卷起来塞进工具箱,然后搜了她的雨衣口袋。
左边口袋里有三样东西:一张昨天从县城到纸坊村的汽车票;一张写着“蓝巧云”的药房小票;一把带红塑料牌的钥匙,上面用刀刻着“十七”。她的指腹沾着干掉的米浆,她是送面底的人。
门外有人敲门:“沈师傅,好了没有?”是邵警官的声音。
我把面底、车票、小票和钥匙一起塞进工具箱最底层,用擦脸巾盖住,打开门。
“嘴里有什么?”邵警官走进来看了一眼。
“河泥,还有一块包东西用的烂油纸,扔医疗废物桶了。”我说。
邵警官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我的工具箱上。我把箱子往身后挪了挪。
“你确定只有油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