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新娘的脸是温的。
我刷到第三遍底粉,指背蹭过她的颧骨,像碰到一块刚焐热的瓷。红纸灯罩把光压得很低,屋里一股浆糊、檀香和湿纸壳混在一起的味道。陈师傅蹲在门槛上裁纸钱,剪刀一张一合,没抬头。
“别停。”他说,“开脸要一气呵成。你一停,她就记住你了。”
我没停。干我们这行的,最忌在半张脸上收手。死人不会坐起来骂你,活着的家属会;纸人不会骂,也不会忘。
这是纸坊村最里面的一间厢房。门外搭着喜棚,红布被雨泡过,颜色发黑。周家的人坐在棚下,没人说话。死的是他们家独子,周文生,二十七,上个月在白水河捞沙时翻船。人捞上来时,嘴里塞满河泥,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沙。周家要给他办一场阴婚,新娘是纸扎的。
周文生的妈坐在喜棚最里面,怀里抱着一件织了一半的男式毛衣,竹针还插在袖口上。她看见我拎着工具箱进来,问了一句:“师傅,纸人怕冷吗?”
我没答。陈师傅在我身后说:“纸人不冷。”
她点点头,把毛衣往怀里收了收。
我原本不接纸人的活。我给死人化妆,至少那张脸是真的;纸人的脸是画出来的,画得再好,也是假的。可喜婆给的钱够我妈交三个月房租,还多五百。她说:“你不用画整张,底子已经做好了,你只开脸。”
底子就是面底。用薄纸在活人脸上取下来的模子,贴在纸壳里,再覆一层纸皮,画出来的脸就有骨头有肉,不像纸扎铺里那种白板。面底是手艺,也是忌讳。取活人的面底,要等人睡熟,或者病得没力气;取死人的面底,要赶在尸僵之前。一张面底只能做一张脸,用完就烧。这些都是陈师傅告诉我的。
我低头看桌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蓝白校服,头发扎在脑后,别着一枚红发夹,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墨水。她十七岁,眼睛看着镜头,像在忍住笑。
我认得她。
我妹妹,沈穗。
七年前她失踪那天,穿的也是这件校服。她出门前跟我吵了一架,因为我忘了去校门口接她。她在电话里说:“你记得住那么多死人的名字,怎么就记不住我几点下课?”我说我忙。她说:“你忙你的。”
这些年我一直跟人说,那通电话断得很突然。其实没有。是我先挂的。她还在那头说什么,我按了挂断,把手机调成静音,去给一个没家属的老人修眉。那天夜里我妈问我,穗穗回来没有。我说,早回来了,可能睡了。我撒了谎。我想等她回来,自己把这件事抹过去。她没回来。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沈穗,十七岁,摄于失踪前一个月。字是我妈的字。
“照片哪来的?”我问。
陈师傅的剪刀停了一下:“喜婆拿来的。”
“她哪来的?”
“说是你妈给的。”
我看着照片上那枚红发夹。发夹缺了一颗齿,中间靠左的位置。沈穗十二岁那年嫌它钩头发,让我拿刀把尖削圆。我削的时候手抖,在发夹侧面留下一道白痕。照片里那道白痕也在。我工具箱最底下也有一只,缺的是同一颗齿。她走那天,这只落在洗手台上,我没扔。
“我不画了。”我说。
我往门口走了一步。门外的喜棚下,周家的人齐刷刷抬起头。没有人拦我,可也没有人让路。
陈师傅把剪刀放下,抬头看我。他左眼有一层灰白的翳,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纸:“钱收了。”
“退她。”
“你妈收的。”陈师傅说,“喜婆说,你妈拿了五千,说是给你治手的。你右手去年冬天不是烫伤了吗?她没告诉你?”
“底子也是我妈拿来的?”
“上个月送来的。蓝布包着,里头夹了一张纸条,写着你的名字和电话。”陈师傅看了我一眼,“你妈的字。”
我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伤,是去年冬天给一个老人换衣服时,被暖水袋里的开水烫的。五千块的事,我妈一个字没提。我想不通,她连沈穗的校服都不肯扔,怎么会把她的脸卖给人家。
“底子呢?”我问。
陈师傅朝纸新娘抬了抬下巴:“在她脸上。”
我走回去,把红纸灯罩掀开一点。纸新娘坐在一张老式梳妆台前,穿着大红嫁衣。她的脸已经覆了纸皮,白里透青,眉毛只画了一半,眼皮上贴着一张窄窄的红纸,遮住了眼缝。
我伸手,指腹压在她下巴上。纸皮下面有骨头,面底的边缘从耳后透出来,薄得像一层蝉蜕。我顺着边缘摸过去,摸到下巴左侧,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很小的凸起,像一道疤。
沈穗十七岁时没有这道疤。她脸上干干净净,只有鼻尖一颗小痣。这道疤是新的。
我把脸凑近。纸皮下面,面底的纹路清清楚楚:一道浅白的痕,从下巴往左颌延伸,像被什么划开过,又长好了。照片上的沈穗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纸脸的下颌却收进去了,颧骨高了一点。七年,一个人从十七岁长到二十四岁,脸会变。可有些东西不会变:鼻尖的痣,左眉尾那一小截断眉,嘴角左边比右边低一点。这些都在。照片上没有的疤也在。
“这底子,什么时候取的?”我问。
“上个月。”陈师傅拿起一张纸钱,对着灯看,“喜婆说,那姑娘自己愿意的。”
我抬起刷子,蘸了一点胭脂,往她的下唇中间点。刷毛扫过去,停在下唇正中,那里有一小块凹下去的地方。沈穗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每年冬天,她下唇正中都有一小块裂口。
我放下刷子,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平时用来压眼窝的薄钢片,从她耳后插进纸皮和面底之间,轻轻挑开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