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皮下面,米浆胶还没干透,缝里夹着一根头发,细,黑,发梢分叉。我用镊子夹出来放在掌心。头发上沾着一点人的皮脂。
面底不是从死人脸上取的。死人不出油。
我把头发包进纸巾,塞进工具箱最底下。
“陈师傅,”我说,“这新娘,谁给她盖的盖头?”
“喜婆。”陈师傅把裁好的纸钱码齐,用剪刀尖指了指纸新娘的右手,“她手腕上那根绳,送底子的人带来的。喜婆说,系的时候别解开,等开完脸,让新郎家的人来系。”
我绕到纸新娘右侧。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打的是双环结。两个圈,长尾压着短尾,从第二个圈里穿出来。我系鞋带就是这样系的,沈穗十三岁那年编红绳手链,系的也是这个结。
我捏住绳尾,刚要用力,纸新娘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纸边。
我猛地缩回手。陈师傅走到纸新娘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你画你的,我在。纸人怕活人,活人多了,她就不敢动。”
我重新拿起刷子,蘸胭脂给纸新娘上唇色。描到右边嘴角时,她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细缝。
缝里传出一点声音。
“哥。”
声音很轻,像从面底和纸壳之间的空隙里挤出来的。可那声调我太熟了,沈穗想要我帮她瞒我妈的时候,就是这么叫的。
“哥。”她又叫了一声,带着一点沙哑,“你别让他们盖盖头。”
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哎。”
就一个字,我甚至没来得及想。那是我从小应到大的声音。
纸新娘的手一下抓住了我的左手腕。纸壳的手指没有温度,可她的掌心是热的,指甲隔着纸皮陷进我的皮肤。我往后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落回膝上。
“别挣。”陈师傅按住我的肩,“越挣越紧。”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那根红绳不知什么时候从纸新娘的腕上松了,正一圈一圈地往我左手腕上缠,像有人在水底下慢慢收线。
陈师傅退到门边,把门闩拉开了,朝外喊:“喜婆!开完脸了。”
门外的雨声涌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黑褂的老女人,嘴角有一颗痣,手里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把剪刀、一炷香、一张红纸。
“吉时到了。”她瞟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她选了你。”
我举起缠了三圈红绳的左手:“解开。”
“解不开。”喜婆拿起那炷香,在灯上点了插进香炉,“她叫的是哥,你应了,就是认了这门亲。第七天夜里,周家来接新娘。你来,把红绳解了,她还是你妹妹;你不来,这堂照拜,你替她。”
“周文生才是新郎。”我说。
“周文生是牌位上的新郎。”喜婆笑了一下,“你是她认下的哥。拜堂的时候,牌位坐着,你站着。认了亲的人,就是新郎。”
我转过头。纸新娘眼皮上的红纸自己卷了下去,纸做的眼珠涂了桐油,在灯下亮得像真的。她的眼珠转向我,嘴唇动了一下:“哥,你答应了的。”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梳妆台,粉盒刷子哗啦掉了一地。
“我妈呢?”我盯着喜婆。
“你妈知道这张脸是谁的。”喜婆拿起托盘转身往门外走,“也知道五千块花在哪儿了。”
我追了一步,左手腕的红绳猛地收紧,把我拽回椅子边。门外的喜棚里,有人开始吹唢呐,调子吹的是迎亲,走调走得像一个人在哭。
我掏出手机拨给我妈,响了四声,她接了。
“妈,照片是你给她的?”
电话那头很静,只有缝纫机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一口气:“你先回来,回来再说。”
“你告诉她,沈穗在哪儿!”
“沈砚。”她叫我的名字,顿了一下,“你别应她。”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厢房里,伸手去解左腕上的红绳,绳尾突然收紧,勒得整只手发麻。纸新娘的眼睛跟着我:“哥,七天。”
灯芯爆了一下,红纸灯罩上投出两个影子。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比我矮一点,肩上披着红盖头,正站在我身后。
可她还坐在我面前。我没敢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