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母亲的账(2 / 2)纸新娘喊我哥首页

“喜婆说,那钱是给我治手伤的。”

“先去医院给你交了三千块的植皮和换药钱,剩下的两千交了铺子的半年租金。”她的声音压得很平,像是在念别人的账。

我把右手摊在裁衣板上,虎口那道暗紫色的陈年烫伤疤在灯下泛着油光,稍微撑开,皮肉就紧绷得发白。那时我以为她是掏空了养老的存折,还跟她说等回单位补发了工钱就还她,她说不用还。原来那笔医药费,是用妹妹的脸换来的。

“你到底把什么卖了?”

“就一张登记照,和一张七年前留下的旧面底。”

她叹了口气,靠在桌边:“那时候你妹妹还在上学,喜婆上门找我改一件寿衣的红褂子,看见墙上挂着的穗穗校服照,说这丫头骨相生得周正,想出钱请人拓一张纸模子,我当时一口回绝了。后来穗穗不见了,我收拾她房间的写字台,在最底下的抽屉里发现一张薄脆的宣纸底子,被厚字典压着。我只当是她在纸扎铺找蓝巧云玩时随手做的小玩意儿,就跟那张照片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你只当。”我重复着这三个字。

“我那时候哪懂什么纸人面底能用来配冥婚!”

“那去年冬天呢?去年冬天你还不知道?”

我妈僵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没有应声。

我指着收据上的字:“一张旧纸一张旧照,你放了整整六年不扔,去年冬天有人上门出五千块买,你就顺顺当当地签了字画了押。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我问了!”她的眼圈突然红了,拍着桌子喊起来,“喜婆说周家那个死掉的儿子托梦要配一房纸媳妇,用纸糊个样子,烧完就了事!照片拿去描个五官,面底只要照着画个轮廓!那时候你的右手烂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医生说再不用好药伤口感染就要截指头!房东天天堵着门口要房租,我能怎么办?我去跟医院说,让我儿子的手自己扛过去?”

我看着她斑白的鬓角,喉咙像被滚水浇过。去年冬天的夜里,我经常半夜疼醒,听见她在隔壁踩着缝纫机数毛票,数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一早,她就抓着几捆旧钞票带我去挂最贵的烧伤专家号。她用我的伤当了借口,把沈穗的脸送进了周家的喜堂;可这个借口扎进肉里,比伤口崩开还要疼。

我把收据缓缓折叠好,放回裁衣台上:“陈师傅说,沈穗的面底是上个月才送到周家的,蓝布包着,里头附着你的亲笔字条,写着我的名字和电话。”

她抹了一把脸:“去年冬天我签了字,喜婆并没当场把东西拿走,她说日子没定,等用的时候再来取。上个月初蓝巧云找上门来拿货,我把东西交给她,字条确实是我写的。我想着你成天在殡仪馆跟死人打交道,真要是周家搞出什么邪门事,留你的联系方式,总能有个通风报信的由头。”

“那你昨晚为什么打电话叫我别应声?”

“昨天傍晚周家的人又来铺子里转悠,问你在不在,嘴里念叨着什么‘今晚认亲’。”她手指抓紧了围裙边角,“我一听认亲两个字,才知道喜婆根本不是只要描张纸脸,她要活人上喜堂!我这才慌了,打电话叫你千万别答应!”

我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你给蓝巧云的底子,当真只是七年前那张旧纸?”

“当然是那张旧的!交出去的时候纸面早就发黄变脆了,四个角全卷着边!”

“那今天早上我从蓝巧云嘴里抠出来的,为什么是一张刚取下来不到一个月的活人面底?!”

话一出口,屋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按着铁盒的手猛地一颤:“你……你说从谁嘴里抠出来的?”

我看着她,没再遮掩:“蓝巧云不是淹死的,是被人害死之后塞进白水河里的。死后有人把沈穗的新面底塞进了她嘴里,我亲手夹出来的,没给警察看。”

我妈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缝纫机的铁轮才站稳:“你……你还去纸坊村干什么?”

“我在村里见到了一个人,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脸。”我冷冷地说,“他说他七年前在周家替沈穗站过喜堂,现在要我替他接着拜。”

我妈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你跟他说话了?他……他要你替他?”

“你认识他?”我紧逼一步。

“我不认识!”她移开目光,仓皇地把桌上的铁盒硬塞进我手里,“盒子里是穗穗当年的小物件,你拿走,别再问了!”

我当着她的面咔哒一声抠开铁盒。里面放着几张折叠的作业便条、一截铅笔头,还有一枚红色的塑料发夹。发夹右侧缺了一颗齿,侧面有一道用小刀削平的白痕,跟我工具箱底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便条发黄起毛,写着沈穗上学时的留言:“饭在锅里,别忘关火”、“哥,借你橡皮”。最底下的一张纸条断了半截,上面只写着半行字:妈说我再去纸坊村就……后半句被生生撕掉了,断口旧得泛灰。

“她七年前去过纸坊村,去做什么?”我问。

“她自己从来不说。”我妈背过身去,声音哽咽,“每回回来,球鞋底的纹路里全嵌着洗不掉的白纸浆……七年前的事,我把照片卖了,收据签了,这两桩错你可以怨我一辈子。但别的,等穗穗回来,让她自己当面问我!”

“她刚才就在纸坊十七号的门后头。”我说。

我妈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脖颈僵硬地转过来:“你说什么?”

“我亲手敲了门,听见她的声音了。”我把铁盒盖上,“她以为来的人是蓝巧云,听说蓝姐死了,直接从后窗翻进竹林跑了。七年了,她宁可跳泥沟,也不愿回这个家。”

我妈扶着门框,眼神空洞地望着街对面的药店招牌,眼角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把收据和铁盒收进背包,蓝布包留在裁衣台上,转身往外走。“邵警官已经开始查蓝巧云的案子了,收据的事迟早会查到铺子里,你自己想清楚到时候怎么跟警察交代。”

走到台阶下,风吹得街口的落叶四处乱滚。

兜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一条彩信。

发件人是陈师傅。

点开照片,光线昏暗,那是周家厢房的内景。老式梳妆台前的雕花圆木椅空空如也,红嫁衣和纸新娘全都不见了踪影。

照片底下跟着陈师傅的一行短字:

“喜婆锁了门,人没挪动过,是纸人自己走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