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的是个戴破呢帽的男人,左手插在口袋里不露出来。后来把纸取走的是周家的喜婆。”田叔合上册子,“他们用旧底压着新底,把两张脸的轮廓缝在一块儿,下巴那道补口就是接线的地方。”
我想起沈穗字条上那句“面底别烧”,心口一阵发紧:“要是拿火把这纸烧了,会怎么样?”
田叔手一停,抬头看着我:“面底是从生人脸上揭下来的,揭一次,脸上的油皮就薄一层。新底子要是还跟活人身上的气血连着,你点火烧纸,热毒就会顺着那层薄皮往骨头上钻。当年有个不长眼的徒弟拿灯苗烘纸,第二天取底的那个主家脸上就生了一层烫伤水泡。你要想解手上的扣子,去找扎纸系绳的人,我这里只管看纸,不管救人。”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笃、笃、笃,连响了三下。
田叔拉开门,外头站着一个穿浅灰连帽衫的短发姑娘,额角带有一道斜斜的旧伤疤,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她一看见陈师傅先松了口气,扭头看见我左手腕的纱布,又吓得倒退了半步。“你是……沈砚?”
“我是。”
“沈穗让我来找你。”姑娘侧身挤进门,反手把门关死,“她说,要是你带着纸找到了田叔这儿,千千万万别听喜婆的鬼话把纸烧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沈穗在哪儿?!”
“她昨天还在纸坊村十七号,蓝姐死了之后她就换了地方。”姑娘咬着牙,把帽檐往下扯了扯,盖住那道泛白的伤疤,“她怕你看见她现在的脸,第一反应就是拿火把底子烧了。她还怕有人暗地里跟着你。”
田叔递给她一碗凉水,她没喝,直勾勾盯着我:“周家今天已经在村里挨家挨户借齐了椅子,借完椅子就要开始点名了。”
“点谁的名?”
“点站着拜堂的那个新郎。”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我叫林小满,在面铺帮工。沈穗让我给你带句话:在旧渡口等着,她夜里会去找你。”
林小满说完,推开门一闪身就钻进了巷子。田叔走到案板前,把沈穗的那张双层底重新用黄布包好塞进我的工具箱:“拿走吧,别搁在我这儿过夜。我屋里挂的全是没画眼的白纸脸,一张真脸放进来,半夜里就该有人来借身子了。”
我拎起工具箱正要出门,忽然看见门边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挂着一个刚扎好的空竹框。上面的白宣纸绷得死紧,鼻梁的位置还是一片平板,可竹框边角上,却用墨笔写着两个字:沈砚。
“这张底子是谁订的?”我指着那张空白的纸脸。
田叔扭头看过去,脸色骤然变了:“今早还没有这张……早上开门前,就只有喜婆进来借过裁纸刀!”
我走上前,把手掌伸到那张空白的纸脸前。堂屋里没有风,可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白纸,竟然顺着中心慢慢鼓起了一个微小的包,像有人隔着纸背在轻轻吹气。田叔一步迈上来,一巴掌拍在竹框上,那股气才噗的一声散了。
门外的铜镜在老墙上轻轻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没敢再看镜子,抱紧工具箱,跟着陈师傅大步跨进了冷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