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人专门给他留着门。

他停下脚步，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北门的方向，火光冲天。

那一瞬间，整座宫城像是从沉睡里醒了过来。城楼上的灯笼次第亮起，甲胄的碰撞声、兵卒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周荣的心，沉到了底。

他看清了。那些从暗影里涌出来的兵卒，一个个甲胄鲜明，刀出鞘，弓上弦。

这不是慌乱。这是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城门，正在缓缓合拢。

「关门！」有人在远处高喊，「关城门！」

周荣脸色大变：「不好，中计了！快撤！」

队伍立刻骚动起来，可已经晚了。

承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砰！」

两扇城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瓮城。

他们被关进了承明门和北门之间，那道半月形的瓮城里。

瓮城，是宫城建城门时留下的夹层。两扇门一前一后，进来容易，出去难。中间那一小片空地，就是一座天然的牢笼。

周荣环顾四周，额头上的汗渗出来。

城墙之上，火把照亮了一道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一身玄色的常服，在火光里看不清面容。他低头看着瓮城里的叛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下来：

「周荣，朕等你很久了。」

周荣猛地抬头。

那道声音，他听过。御前朝会时，隔着老远，听过一耳朵。当时他只觉得年轻，如今听来，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慌张。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猎人，终于听见了猎物落进陷阱的声响。

瓮城里，静了一瞬。

两千人挤在狭小的瓮城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有人抬头，有人低头，有人手里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

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问：「周统领，咱们还打吗？」

没有人回答他。

随即，周荣咬牙抬头：「临渊！你以为你赢了？」

「朕不知道朕赢没赢。」临渊的声音从城墙上落下来，「朕只知道，你们进来容易，出去，难了。」

「你早就知道了？」周荣的声音有些哑，「从什么时候起，你就知道了？」

临渊没有急着答话。他抬手，示意城墙上的人退后两步，才缓缓开口。

「从你们进北门那一刻。」临渊道，「甚至更早」

周荣握刀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转身面向身后的两千人。

今夜这一路，北门的哨、朱雀大街的空、承明门的门，全是一个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灰。他低下头，看着刀尖抵着的地面，每一步都踩在人家算好的格子上，一步不差。

他以为自己在领兵入宫，实际上是替慕容辉，把这两千人领进了人家的坑里。

他抬手。

城墙之上，无数火把，同时举起。

火光，把整座瓮城，照得亮如白昼。

瓮城里，两千人的队伍，在火光下无所遁形。

城墙上，卫铮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临渊身侧。他腰间佩刀，刀尖朝下，握刀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他的甲上还沾着夜露，一看就是在这城墙上，站了很久了。

「陛下，瓮城里的，怎么处置？」

「先困着。」临渊道，「天一亮，让满朝都看个明白。」

「看什么？」

「看看跟着南苑那位，是什么下场。」

卫铮没有再问。他站在临渊身侧，看着瓮城里那些渐渐安静下来的人影，心里明白，这一夜过后，这座城，才算真正换了一个主人。有人丢了兵器，有人蹲在地上抱头，有人还在喊「废昏君」，声音却已经发颤。

周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慕容辉说过的话，忽然涌上心头：「承明门，会有人给我们开。」

门，确实开了。

只是开门的人，到底是谁，他现在，忽然不敢想了。

城墙上，临渊转过身，看着远处南苑的方向。夜色沉沉，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黑。

他知道，南苑那位此刻应该也知道了，这一夜，没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