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北门。
天边没有月亮,云压得极低,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北门城楼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把守门的兵卒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换防的兵卒打了个哈欠,正要回营,忽然听见城门洞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队人悄没声地进了城。打头的是个披玄甲的汉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兵卒张了张嘴,正要问话,一只大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
「别出声。」那汉子低声道,「带路,承明门。」
兵卒认得那汉子。禁军副统领周荣,周副统领。
周荣这个人,在禁军里待了快十年,平日不声不响,见了谁都笑呵呵的。谁也想不到,今夜他会站在队伍最前头。
十年前,他还是个校尉,因为一次军资对不上账,差点被砍了头。是当时的郡王慕容辉,替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十年。
这十年,他替慕容辉守着宫城,守着每一个夜晚。守着守着,就把自己,守成了慕容辉的人。
「周统领,您这是要……」
「奉旨。」周荣沉声道,「陛下急召禁军,从承明门入宫护驾。你只管带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兵卒不敢再问,转身带路。
他不知道,他带路的这条路,是今夜宫里唯一留着的口子。
也不知道,这个口子,是专门给今晚进城的人,留的。
朱雀大街,空无一人。
往日这个时辰,街上还有巡夜的兵卒。今夜,巡夜的撤了,两边的铺子早早关了门,整条大街,黑漆漆的,像一条张着嘴的巨蟒。
队伍走得很快。
两千人,在夜色里排成一条长龙,脚步放得极轻,甲叶却不听话,偶尔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周荣走在最前头,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心跳。
周荣身后的兵卒,一个个眼神发直,脚步却稳。他们是慕容辉这两年,在各地网罗的人。有的人眼里藏着野心,有的人手里攥着契约,还有的人,只是跟着走。
队伍里没有火把,他们摸着黑走路,靠着城墙的影子和前头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周荣身边,一个瘦高的汉子低声问:「周统领,王爷说,承明门有人接应,人呢?」
「不该问的,别问。」周荣道。
那瘦高汉子闭了嘴,可他握刀的手,也紧了紧。
「废昏君,立贤王!」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出来,队伍最前头的几个人,脚步明显快了半拍。他们是慕容辉的死士,今夜这一仗,等的就是这一声。
周荣没有回头。从这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这一声,像投入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开。很快,整支队伍都喊了起来。
「废昏君!立贤王!」
火把一支支亮起来,把朱雀大街照得通明。火光映着那些人的脸,有人兴奋,有人狰狞,有人面无表情。
他们以为,这是改天换地的第一夜。
他们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夜。
队伍穿过朱雀大街,来到承明门前。
朱雀大街,是宫城前最宽的一条街。往日里,这里是百官上朝的必经之路,天亮时人头攒动。此刻,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队伍走到一半,周荣忽然放慢脚步。他抬头,又看了一眼承明门的方向。
门楼上的灯,是熄的。
他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那两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只能往前走。
门楼上的灯,熄着。城门紧闭。
周荣上前,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吱呀」一声,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早就算好了这一刻,特意等着他们来。
周荣握刀的手,又紧了一分。
门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荣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太顺利了。
他从军快二十年,太知道一条路走得太顺意味着什么。顺,往往是别人铺好的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身后两千人,都是跟着他来的,他要是现在喊停,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从北门到承明门,一路畅通无阻。没有巡夜的,没有盘查的,连城门都是自己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