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急报,是三更天到的。
三更天,正是整座城睡得最沉的时候。信使的马跑得满身是汗,铁掌都磨薄了,扑进城门时险些一头栽下马背。城门官举着火把验了火漆印信,当即放行。
八百里加急,马跑死了一匹,信使进京时,靴子都磨穿了底。急报上说,北境部族集结,边军求援,请朝廷速发援军,再迟,恐有失地之虞。
措辞急,火漆真,印信无误。
可临渊知道,这份急报,是假的。
他放下急报,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真正的北境,太平得很。这份急报,是谢知微的信使三天前从北边带回来的消息,按着那消息的样子造出来的。
赵奢想调虎离山,他就把虎,主动送到山那边去。
临渊看完急报,眉头拧成一团,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他连夜召了卫铮入宫,又召了兵部的堂官,在御书房里议了半个时辰。他坐在案前没有动,灯亮了大半夜。
出来的时候,卫铮的脸色是沉的。他转身出宫,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往常重了几分。宫墙根的暗影里,一道人影悄悄退了出去。
次日早朝,临渊当朝下旨:御前侍卫统领卫铮,领五千禁军,即刻北上,驰援边军。
满朝哗然。
禁军是护宫的,五千禁军调走,宫城就空了一半。武将们面面相觑,文官们交头接耳,连兵部尚书都皱起了眉。
赵奢立在班首,眼皮都没抬,心里却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掂了又掂。
调虎离山。
这四个字,不是他想的。是昨天夜里,南苑那道影子,亲口说出来的。
下朝后,赵奢没有回府,先去了南苑。
「卫铮被调走了。」他对着慕容辉的书房,低声道,「五千禁军,北上。宫里,空了一半。」
书房里没有灯。帘子后头,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你确定?」
「旨意是当朝下的,满朝都听见了。」赵奢道,「卫铮那小子,昨夜在御书房里待到深夜,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很。小皇帝,是真的慌了。」
影子沉默了很久,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卫铮一走,宫里就剩周魁一个副统领。」赵奢压低声音,「周魁谁都不靠,你摸不准他。」
帘后,影子沉默着,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半晌,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把他,也算进去。」影子说。
赵奢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茶盏,转了半圈。
「算进去?」他抬起头,「周魁连裴家赵家的帖子都不接,怎么算?」
「不接帖子的人,才最容易被算进去。」影子道,「他不靠谁,谁都不会防他。北门换防那晚他若当值,就是咱们的刀。」
赵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赵奢心里一跳。
「您的意思是……」
「三日后,北门。」影子道,「到时候,是周魁的人守门。」
赵奢懂了。
他退出南苑时,天已经擦黑。他站在慕容辉的书房外,望了一眼宫城那边的灯火,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
调虎离山。
他调走了那只最猛的老虎。剩下的,就是一群羊。
他想不到的是,御书房里,临渊正对着那张宫城图,用朱砂,又添了一道圈。
圈,画在承明门。
承明门,是宫城的后门。北门进来的路,要想到太和殿,必定要过承明门前的广场。
那道圈,是给他留的。
临渊抬起头,目光落在承明门上:「卫统领,出了宫往北走三十里再折回来。绕道走山路,别让人看见。」
卫铮单膝跪地,抱拳:「臣,领命。」
「北门的五千人会照常出发。」临渊看着他,「要的是你这个人,三日后寅时到承明门。」
「臣,明白了。」
卫铮起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天亮后,五千禁军,浩荡出城,向北。
城门口,旌旗猎猎。百姓们挤在路两边看,有人喊「大将军保重」,有人议论着北境军情。卫铮坐在马上,朝人群拱手,一派从容。
他的目光,只在那人群里几道不起眼的身影上,各停了一瞬。
卫铮骑马走在最前头,甲胄鲜明,脊背挺直。城门口,无数双眼睛目送着他。有人感慨,有人冷笑,有人暗暗记下他出城的方向,等着回头报给自家主子。
没有人看见,队伍走出三十里后,卫铮悄悄离了队,再没人见过他的背影。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远去的方向,把甲胄换给身形相仿的副将,自己换了身粗布短打,马也换了一匹,沿着山路折返。
山路绕,可绕得稳。他当过斥候,知道怎么走,才能甩开身后的尾巴。
队伍里的人,都以为他还在前头。
山道难行,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衣摆。他走了两夜,才绕回京城,趁夜色摸进了承明门外的暗巷。
那里,早有人在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