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
北门。
换防的兵卒打着哈欠,接班的迟迟没来。城门洞里,无声无息地涌进几道人影,像是夜色里滴落的墨。
打头的那个人,浑身裹在玄色的甲胄里,帽檐压得低,看不见面容。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无声停下,贴着城墙根散开。
城楼上,换防的兵卒背对着城门。北门守将今夜是周魁的人,赵奢的眼线远远看见换了岗。
城门洞里,玄甲领头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不对。
太静了。
他身后的队伍,无声无息地进了城。
一切,都和他们计划的一样。
可他们没注意,朱雀大街尽头,承明门那边的灯熄得早。
灯火熄灭的黑暗里,一双双眼睛,正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他们。
领头的人,终于察觉了。
他猛地回头,正要下令撤退,身后,承明门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火光里,一道人影站在承明门的门楼之上。玄甲映着火光,那人的身形,像一杆标枪钉在门楼上。
卫铮。
他身后,承明门的门洞大开,整整齐齐的甲兵,正无声地涌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北门进,承明出。」卫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陛下有旨,一个都不许走。」
同一刻,赵奢府。
赵奢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
他的亲随来报:「老爷,北门成了,人已经进去了。」
赵奢没有回头,窗棂上的手指,却松开又握紧。
三日的布局,两夜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句。
他闭上眼,仿佛已经看见天亮时太和殿上那个小皇帝脸色惨白的样子。
赵奢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卫铮呢?」
「回老爷,卫铮带兵北上,走了三天了。咱们的人一直跟着,亲眼看着他过了滁州。」
赵奢的手,在窗棂上,慢慢握紧。
「好。」
他转过身,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卫铮走的时候,带的是五千人。可禁军总数,明明不止五千。
「北门进去了多少人?」他低声问,声音发干。
「回老爷,约莫两千。」亲随低声道,「领头的那个披玄甲。」
两千。
赵奢的脸色,慢慢变了。
两千人对五千人。人少了,可他知道,进北门的人,不在多,在快。只要够快,天亮前就能到太和殿。
可太快,也有太快的坏处。快,意味着他们在进城之前,来不及发现城里的灯已经全熄了。
赵奢猛地抬头。
灯。
宫城的灯,从来没有全熄过。
他想起那晚卫铮从御书房出来时,脸色确实难看。可那脸色,到底是急报压出来的愁容,还是别的什么?
「老爷?」亲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赵奢没有答话。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城,喃喃道:「上当了……不,是他中计了?」他喃喃地自语。
他问了一遍,又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问了一遍。
可那一夜,直到天亮,他也没等到南苑那边的回音。
没有人回答他。
夜色里,只有风声。
赵奢忽然想起,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急报,来得太快了。
北境离京城,何止千里。八百里加急,也要跑上三天三夜。可那道急报,从北境发出,到他听到消息,前后不过一天。
除非,那道急报,根本就是假的。
他的后背,一层一层,渗出冷汗。
他站在原地,听着窗外更鼓一声一声敲到天明。
天明之后,这座城会是谁的?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