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太和殿。
第一道奏折递上来之前,殿上落针可闻。
班列里,本该站着礼部裴大人的位置,空着。
那个空着的位置,多看了两眼。
昨夜,裴府递了折子,临渊拿起来看了两遍,裴矩告病,请长子裴傲代父上朝。
告病的折子,写得很规矩。字迹端正,措辞得体,连臣有负圣恩都说得恰到好处。
裴府的门房递折子时,还附了一份太医院的回帖,说是裴大人的脉案,写的郁结于心,静养为宜。
连太医的回帖都备好了。临渊看着那两份文书,忽然明白什么叫百年世家。
临渊看了三遍,也没看出什么毛病。
可正因为太规矩,他才觉得不对。
裴矩。礼部尚书,先帝朝的老臣,做了三十年官,稳稳当当,从不出错。这样一个人,忽然在清查六部之后告病,未免太巧了些。
除非,他不是真病。
临渊把这个念头,暂且按下,没有声张。
卯时三刻,钟鸣。
「宣百官觐见!」
百官依序入殿,行至丹墀之下,山呼万岁。
满殿的官帽之间,一个年轻身影格外显眼。
那人二十出头,一袭青衫,在朱紫袍服里格外扎眼。
裴傲。
裴矩的长子。
裴家百年世家的嫡长孙,从小在书堆里泡大,十六岁中举,十八岁入仕。
临渊不动声色,朝那边看了过去。
忠诚:三十三。
不高,也不算低。
可那人头顶的字,有些不对劲。
不是忠诚本身有问题,而是那行字底下,像是压着一层什么,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临渊的眉头,轻轻拢了拢。
他正要细看,裴傲已经出列了。
「臣,裴傲,代父上朝。」他拱手,声音清朗,「家父卧病,不能面圣,特遣臣来,向陛下请安。」
他行礼的姿势,挑不出半点错处。拱手的高度、弯腰的弧度、抬眼的时机,都是照着礼数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可临渊看得出,那礼行得再周全,也只是礼。就像一件上好的瓷器,釉面光洁,却没有一丝温度。
「裴卿辛苦了。」
「裴尚书身子可好些了?」御座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承蒙陛下挂念。」裴傲道,「家父的病,太医看了,说是积劳成疾,将养月余便好。」
他说得滴水不漏。
临渊点点头,话还没接上,裴傲又开了口。
「陛下,臣代家父,有一事相禀。」
「讲。」
「臣听闻,陛下近日清查六部亏空,雷厉风行,朝野震动。」裴傲道,「臣斗胆想问,陛下可曾想过,清查之后,那些被查出来的亏空,要如何处置?」
临渊没有立刻接话。
裴傲这话,问得刁。
不是反对清查,而是问清查之后怎么办。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试探。
试探他新政的下一步。
「裴卿以为呢?」临渊反问。
「臣不敢妄议朝政。」裴傲躬身,「只是臣听家中长辈说起,先帝在时,曾有过先例。那些查出来的亏空,若是宗室田产所出,往往是要酌情宽免的。」
宗室田制。
这四个字,临渊在旧档里见过。
开国初年,太祖爷定下规矩,宗室、勋贵,按品级赐田。本意是让功臣们有口饭吃,可传到今日,那田产已经越滚越大,成了宗室和世家手里最肥的一块肉。
最离谱的,是这些田产不纳粮、不缴税,还吃着官府的荫庇。临渊把折子放下,指尖按了按。
先帝在世时,曾想动过一回,才起了个头,就被宗室们联名挡了回去。那道奏章,如今还压在档案库的角落里,落了灰。
临渊心里,微微一动。
裴傲今日登殿,图的是什么,他算是看明白了。
不是告病,不是请安。
是来试探宗室田制的。
那些宗室、世家,手里攥着大片田产,却从不纳税。清查六部,查的是官仓、官账,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到他们头上。
可新政一旦推行,清查的下一步,迟早要动到田制上。
裴傲这是,来探路子的。
「宗室田制?」临渊抬眼,「裴卿想说什么?」
「臣不敢说什么。」裴傲道,「只是替那些宗室长辈们,问一句:这田制,陛下打算动吗?」
殿上,霎时静了下来。
武将班列里,有人悄悄抬头,看了裴傲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礼部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都在飘,像是在看这位代父上朝的少东家,能走出什么棋。
满殿这点动静,临渊都收进眼底,心里有了数。
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细细读了一遍裴傲头顶的字。
这一次,他看得真切了。
裴傲头顶那行字底下,压着的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忽然清晰起来。
那不是灰。
那是条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