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第十五日。
早朝散得比往日都早。
早朝散后,太和殿的百官依次退场,赵奢落在最后,走到殿门口时,脚步,莫名放慢了些。
他站定,视线掠过御座上那道身影。
小皇帝正低着头,像是在反复看一本折子,看了很久,也没抬头。
这几日,小皇帝像是换了个人。
前些日子还在朝堂上掀他底、抡大刀的那股劲头,忽然就没了。昨日朝会上,他呈上去那份「请增设度支协办」的条陈,小皇帝连批注都没多写,只回了一个字:可。
赵奢记得,三天前他试探着问王贪案如何处置,小皇帝只说「太尉以为呢」,把球踢了回来。
半月前这话他能接。可今日的小皇帝,眼皮都没抬,像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不是锋芒,也不是傲慢。是怕了。
一个人只有心里发虚,才会连试探都懒得接。
可。
赵奢在心里,把这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
若是登基头三日,那小皇帝怕是要反问一句「太尉此举,所为何来」。可今日,他只批了一个字。
怕了。
赵奢出了殿门,被日头一晃,眯了眯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小皇帝,到底是年轻。
那天朝堂上抡完三板斧,如今,后劲没了。
他想起王贪案。那本折子,他着人查过,御书房批的是「押着」。押着,就是不敢查了,不敢动他的人了。
怕了,就好办。
回到府里,赵奢径直进了书房。
案上摊着一张宣纸,他提笔蘸墨,悬了半晌,才落笔。信很短,无抬头,也无落款,只有一行字:
「彼已露怯,可定废立之期,君意如何?」
写罢,他吹干墨迹,把信折好,交给廊下候着的亲随。
「送去南苑。」他顿了顿,「路上小心,莫让人看见。」
亲随应声去了。
赵奢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案上,一下一下,叩着。
他在等回音。
南苑,是慕容辉的别院。
这个郡王,先帝的堂侄,皇族里排得上号的人物。登基大典那天,他坐在末座,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像一截木头。
可赵奢知道,那不是木头。
那人眼里,有火。
满朝都以为赵奢是那只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替谁攥着拳头的。
有些事,他得借那位郡王的手。
比如,废立。
信送出去的第三日,南苑那边,一直没动静。
赵奢等得有些焦躁,又不好催。这日傍晚,他正打算再写一封信问问,亲随便送来了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回信。
信纸上的字不是慕容辉的笔迹,却也工整,只有一句:
「三日后,老规矩。让他知道,这天下姓什么。」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奇怪的记号。
像印章,又像花,歪歪扭扭的,笔画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弧度。
赵奢看了一眼,没在意,把信收进袖里。
记号不重要。三日后,才重要。
赵奢吹了灯,躺下,又坐起来,把信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遍。
他念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渐渐压平。
这话,是慕容辉说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赵奢摇了摇头,把信塞回枕下。
是他多想了。那位郡王,不过是个闲散宗室,离了皇位十万八千里,能有什么心思?
他只是替自己,多问一句罢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回信,在他看到之前,已被另一双眼睛看了个清楚。
当夜,御书房。
御书房里,灯火如豆。临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批了一半的折子,笔却搁下了,许久没动。
从白日里赵奢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他就知道,那封信,该到了。
他刚刚用推演,算了一局。
【推演面板·就绪】
【推演目标:赵奢·三日内动向】
画面在眼前铺开。
第一幕,太尉府书房。赵奢写完一封信,吹干墨迹,折好,交给亲随。临渊看着那道画面,身子前倾了些。亲随弯腰接过,退了出去。
第二幕,南苑别院。一个黑衣人,把信递进角门。半个时辰后,同样的匣子,从角门送了出来。
第三幕,太尉府。赵奢打开匣子,取出回信,看了一遍,收进袖里。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