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细如发丝,从裴傲头顶垂下来,一直延伸向殿外,没入日光里,看不见尽头。
暗红。
临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颜色,他见过。
这种颜色,他只在一个人头顶见过。登基那日,末座那位郡王,慕容辉。
那种他一向读不透的颜色。
那种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颜色。
裴傲头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临渊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不露声色,继续读。
忠诚三十三。
野心:六十一。
心思:「他们让我来探探,这小皇帝到底要干什么。」
他们。
裴傲心里,反反复复就这两个字。
他们,是谁?
他又读下去。
裴傲的心思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像是被人叮嘱过无数遍,熟得不能再熟的话。
他们让我来探探。
临渊忽然明白一件事。
裴傲,不是裴傲。
或者说,不只是裴傲。
这个世家的嫡长孙,头顶悬着一条暗红的丝线,连着殿外那个方向。
那条线的那头,是慕容辉。
世家,也安了玩家的子。
临渊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指尖,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他原以为,玩家只在民间,只在市井,只在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里。
周叙那种工部小主事,翻不起什么浪。
可世家不同。
世家有田,有地,有银子,有百年的人脉,有盘根错节的姻亲。他们在朝堂上说的话,比十个周叙都管用。
这样的人,若是玩家……
临渊的背脊,莫名地,有些发凉。
周叙,一个工部主事,算不得什么。
可如今,连百年世家,连裴家这种门第,都已经被安了人。
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深。
临渊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像是随口一说。
「宗室田制是祖制,不是朕说动就能动的。」
临渊只说:「裴卿多虑了。」
裴傲抬头,像是有些意外。
「陛下……」
「朕说了,裴卿多虑了。」临渊打断他,「裴尚书病着,裴卿既然代父上朝,便好好听朝,莫要操心这些朝政之外的事。」
裴傲的脸色,不由得变了一变。
「是,臣谨记。」
裴傲退回班列,再没抬过头。可临渊知道,这人心里肯定在盘算什么。
那道背影走出去老远,临渊的视线才收回来。
那条暗红的丝线,还在他眼前晃。
裴家。慕容辉。
裴家与慕容辉之间,是什么时候牵上的?
早朝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临渊在案后理着折子,眼角的余光里,一道青衫的身影在殿门口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迈了出去。
他偏过头,朝御座方向扫了一眼,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临渊看得真切,那眼底没有半分恭敬,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临渊没有动。
他看着裴傲的背影,一直消失在殿门外。
许久,他低声道:「卫铮。」
殿角,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不急不缓地靠近:「陛下。」
「裴府给朕盯紧,尤其是那位裴大公子。」
卫铮抱拳:「臣领命。」
他退下去之前,又补了一句:「裴府的门房、车夫、厨娘,臣会逐一过一遍眼。」
临渊点点头,没有说话。
临渊望着殿门,想起裴傲心思里闪过的词。
那词只出现一瞬就被压下去,像是被人藏起来的。
那个词,是「哥」。
裴傲的心里,藏着一个「哥」。
不是兄长,不是长辈,是那种带着熟稔的、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才用得出来的称呼。
裴家这种门第出来的嫡长孙,心里却藏着一声「哥」。
那声「哥」,叫的是谁?
那个「哥」,是谁?
他收回视线,眼底那点暗色,像是浸了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