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东西浮在河面上。

就在岸边不远处，一样东西在水里半沉半浮地漂着。他定睛一看，是一块长方形的砖，砖面上有几道刀砍的痕迹，其中一道砍得特别深，几乎劈进了砖心。

他见过这块砖。在甲三库，他共鸣过的第一件东西，一块明代边镇城砖，戍卒日夜坚守的那一块。

秦黎心里一动，那砖头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从水面上轻轻浮高了一点，朝他这边靠了靠。

他伸出手去够，砖头漂到他手边，在水面上停住了。手指碰到砖面的瞬间，粗粝质感的气息从砖上涌出来，顺着他指尖往身体里渗。那气息很熟悉——戍卒攥着刀把子的手汗、城墙根底下的风沙、漫漫长夜里瞪着远处地平线的眼睛。精神印记，跟他在甲三库里共鸣这块砖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秦黎把手收回来，砖头又慢慢沉回水面，继续在岛边漂着。

他往更远处看。河面上还有别的东西。青瓷、短刀、铜铃...东西不多，但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岛边的河面上，每一件他都能认出来——全是他在甲三库里接触过的器物。

再往远处看，河面深处还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太远了，看不真切。

秦黎站在岛边，看着河面上那些漂着的东西，一时间没说话。

他好像懂了点什么。这些东西似乎就是他的积累，他接触过的、共鸣过的器物全在这里浮着，等着他心念一动就靠过来。这个发现本身已经够让他意外了，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在河面上扫了一圈，很快被一个方向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个方向离岸更远些，河面上的其他器物都是零散地漂着，唯独那一片区域干干净净，只有一样东西浮在那里。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看清那东西的轮廓时，整个人愣了一下。

方鼎，四足两耳，鼎身纹路繁复，通体青金色。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那东西半沉半浮地泡在河面上，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司母戊鼎。

天下第一鼎。他在书上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图片，每个细节都对得上——鼎腹的饕餮纹、鼎足的兽面、耳上的虎噬人图案。

但他很快皱起了眉。

这东西不该在这儿。他听耿老师讲过，司母戊鼎是文枢院的镇院重器。博物馆里摆的那尊，耿老师提过一嘴，说不是实体，顶多算个仿品或者空壳，真东西在文枢院。他自己很确定从来没亲眼见过这尊鼎，更别说接触过。那它为什么浮在这里？

他心念一动，想把它召过来。

鼎动了。青金色的鼎身从河面下沉的地方慢慢上浮，露出全部轮廓——比他印象里图片上的还要大一圈，四足稳稳当当地立在水面上，鼎口朝上，鼎腹里的青金色光芒缓缓流转。它浮到河面之后就停了，稳稳地待在原地，不再往秦黎这边靠。

秦黎又催了一下意念。鼎纹丝不动，就那么浮着，像是只肯露个脸给他看，再多一步都不乐意。

他等了一会儿，见鼎确实不肯过来，索性心念一动，自己飘了过去。

他飘到司母戊鼎跟前，绕着它转了一圈。他凑到跟前的时候，从鼎身上感受到的是一股沉沉的势，古朴、厚重，像一座山压在那里，不声不响，但你就是知道它在。

他把意念往鼎身上探了探，想摸一摸里面的精神印记。

探不进去。

意念碰到鼎身表面就像撞上一堵石墙，硬邦邦地弹了回来。他不死心，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还是弹回来。他又试了第三次，这回加了点力道，鼎身表面连个波纹都没起，他的意念倒是被震得有点发麻。

秦黎收回意念，站在鼎前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个东西，凭什么浮在他的长河里？他没碰过它，没共鸣过它，按道理讲它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它偏偏在，还老老实实地浮在河面上，虽然不让他碰。

他站在鼎前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试一次，那尊鼎忽然自己动了。鼎身缓缓下沉，四足没入河面，鼎腹入水，鼎耳最后沉下去，水面合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波纹荡开。

它回去了。

秦黎飘在河面上，看着那圈波纹慢慢散尽，鼎沉下去的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才慢慢飘回岛上，双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那尊鼎认他的气息，他靠近的时候鼎身有一层极淡的青金色光芒亮了一下，虽然不让他碰，但也没有排斥他。它浮在河里，被他看见了，被他召出来了，露了个全貌，然后自己沉回去。

这事透着古怪。但眼下他出不去，也想不通，只能先记着。

他站在岛边，往河面上又看了一圈。那些他接触过的老器物还在岛上漂着，再往远处看，河面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看不出来有什么别的东西。

秦黎收回目光，在找了块地方坐下来。他得慢慢理一理，这地方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