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从保定那间旧书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把那张简图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标注的位置在保定城郊往西大约半天路程,一条旧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写着“存”。他把简图折好放进口袋里,发动引擎,把车从旧书铺门口倒出来,拐上通往西边的旧路。
路两侧的杨树比来时更密了,树冠在头顶上方合拢,把日光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碎片。他开得不快,每到一个岔路口就放慢车速辨认方向。走了大约一个多钟头,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压实土路。两边的景致从农田变成了荒地,又从荒地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他把车停在路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按了一下。掌心纹路跳了一下,方向指向正西偏南,距离不远,大概还有两三里路。他站起来回到车上继续往前开。
又开了大约十来分钟,前方的路边出现了一处废弃的院落。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几间平房的残墙。院子门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院门是铁栅栏的,半扇耷拉着,剩下的半扇歪在门框上。他把车停在院门外,熄了火,跳下车。
院子里有动静——不是风,风不会把地面上的碎砖踩出那种均匀的咯吱声。有人在里面。他站在院门外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从院子最里面那间平房的方向传过来,间隔不匀,像是有人在翻东西。他把布袋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侧身从铁栅栏的缺口钻进去,沿着院墙内侧往平房的方向走。
走到平房门口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停了。他站在门框旁边,侧过身往里看了一眼。平房里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大半,只有几道缝隙里漏进来一些光。地面上堆着碎砖和灰土,墙角有一只旧木箱,箱盖掀开着,里面已经空了。木箱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弯腰翻一只帆布包。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身形偏瘦,头发剪得很短。陈不凡在门口站定,开口说了一句:“箱子里已经空了。你翻也没有用。”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来,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脸上带着被吓了一跳的表情。他三十来岁,方脸,颧骨偏高,下巴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陈不凡认出了这个人——之前在京城的巷口见过,在面馆门口见过,在旧路尽头那间屋子前面也见过。那个人下巴上的旧疤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浅色的反光。他看见陈不凡站在门口,往后退了半步,把帆布包抱在胸前:“你追过来的?”
“我没有追你。我来这里找东西。你翻的那只箱子是空的,里面原本有东西,被人取走了。”陈不凡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框旁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仿制的“谷”字扣,“你翻箱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箱子底下有夹层?”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木箱,蹲下来把箱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箱底有一层薄薄的木板,边角处翘起了一角,露出底下更深的一层。他伸手把翘起的木板拨开,底下是一个浅槽,槽里放着一张叠好的纸。他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把纸递过来:“上面写的是‘如果你翻到这里,说明你比我快了一步。东西我已经取走了。等你追到下一个地方的时候,我会先到一步。’”
陈不凡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他没见过,笔画方方正正,收尾处带着一种轻微的倾斜感。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看了一眼那个还蹲在箱子旁边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赵。之前跟过你一段,在京城。周济让我跟着你的。”那个人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回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周济说你在找那些扣子的来源。我跟着你走了几天,发现有人也在找那些扣子,而且比你快一步。那个人取走了箱子里的东西,还在箱子底下留了这张纸条。我跟到这个地方来就是想看看那个人有没有留下别的线索,结果箱子里已经空了。”
陈不凡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人比他快一步。那个人取走了箱子里的东西,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跟之前那些扣子上的刻字不一样,跟修车铺那个人的字迹也不一样,跟旧书铺那个姓周的人的字迹也不一样。这是一个新的来源。
他把那张纸条收进口袋里,转过身朝院门的方向走了两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你回京城去。告诉周济,有人在这条线上比我先走一步,取走了存处的东西。他留下了一张纸条,字迹跟之前所有来源都对不上。让周济查一查他手底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字迹。”那个人点了点头,把帆布包重新整理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走出院子,沿着旧路往东走了。
陈不凡站在院子门口没有立刻上车。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按了一下,掌心纹路跳了一下,方向指向西南方,比今天上午更远了,信号也更模糊了。他把手掌收回来站起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他需要回津门。
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留在这条线上继续追下去只会重复同样的模式——他到一个地方,发现东西已经被取走了,然后继续追下一个地方。那个比他快一步的人知道他会追过来,在每一个节点上都留了一张“你慢了一步”的纸条。他不能跟着那个人的节奏走。
他需要回津门,把手里所有的东西摊在同一张桌面上,让周远、墨承、廖姓人都坐在一起,把各自手里的东西摆出来对照一遍。那个人取走了箱子里的东西,但箱子里的东西不一定是他需要的全部。他手里现在有五枚“谷”字扣,还有两枚“始”字扣、一枚“门”字扣、一枚“凡”字扣、一枚仿制品。这些东西摊在一起,能拼出的结构比箱子里的东西更完整。他不需要继续追那个人的脚步。他需要让那个人来追他。
他把车拐上旧路,朝东驶去。回到津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车停在面馆后巷的空地上,熄了火。推开门走进面馆的时候,周远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墨承和廖姓人在旁边坐着,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一堆扣子和石片。苏晚晴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进来也没有问路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
陈不凡走到桌前把那五枚“谷”字扣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把那张纸条也放在旁边,开口说了一句话:“有人在前面先走了一步,取走了存处的东西。但他留下了一张纸条。这个人知道我会追过去,在每一个节点上都留了‘你慢了一步’这种话。我不打算再追了。我打算让他反过来追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