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把那张纸条放在桌面上,跟那堆扣子和石片并排放着。
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拿起来对着灯翻了个面,又放回桌面上:“这个字迹我没见过。笔画方正,收尾往右偏,像是写字的人习惯用右手往下压着笔尖写的,写的时候纸面没放平。”他把纸条推给墨承。墨承接过去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放大镜对着字迹看了一遍,放下放大镜的时候说了一句:“写字的人用的是钢笔,笔尖偏细,墨水是普通的蓝黑墨水,市面上随便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但他在写字的时候纸底下垫了一层粗糙的东西,纸面留了一层极浅的压痕,像是垫了一块木板或者石片。这个习惯不太好查。”
廖姓人坐在桌子另一侧,把那枚第三枚“谷”字扣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回桌面上:“那个人取走了箱子里的东西,还在箱底留了一张纸条。他比我们先到一步,说明他知道那个存处的存在,也知道我们会去。他留那张纸条,是想让我们继续追着他跑。如果我们追着他跑,他就永远比我们快一步。如果我们不追了,他就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也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陈不凡在桌前坐下来,把那五枚“谷”字扣从桌面上收起来,在掌心里排成一排。五枚扣子背面的五个“谷”字朝向不同的方向,刻字的深浅和收尾习惯各不相同。他把那枚原件从掌心里挑出来放在桌面上,把另外四枚仿制品和第三枚、第四枚排开:“这五枚扣子里只有一枚是原件,另外四枚都是后来放上去的。放上去的人不止一个。第四个人在保定城郊往西那间屋子里取走了箱子里的东西,留了一张纸条。他比我先到一步,说明他在这条线上走得比我早,但他走的方向跟我是一样的,都是从南往北、从东往西。他在每一个节点上都留了‘你慢了一步’这种话,是想让我继续追他。我不追了。我把这些东西摊在桌面上,把该来的人叫到津门来。他如果想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就得来津门。他一来津门,就进了我的地界。”
周远从靠窗的位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手里那几枚扣子放在桌面上:“我在南边收上来的那些扣子,除了这枚第三枚‘谷’字扣对不上,别的都对得上。那个人从南边一路往北走,在石家庄撕墙皮,在保定等过半年,在西北旧路尽头那间屋子里住过三天。他走的路线跟你父亲当年走的路线有重合的部分,也有分岔的部分。他从南边回来的时候经过修车铺门口,把一枚‘到’字扣搁在旧轮胎上。他做的事情跟你父亲当年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把信息留在不同的位置上,让后面的人按顺序接起来。但他现在做的事不一样了。他在前面把东西取走了,留一张‘你慢了一步’的纸条。他是在引你追他,还是在试你会不会追他?”
“两者都有。他想看看我会不会跟着他设好的节奏走。如果我追着他跑,他就知道我的反应模式,知道我会在每一个节点上停下来翻找,知道我的速度有多快。如果我不追,他就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没有拿出来。”陈不凡把桌面上那几枚扣子收进布袋里,把袋口扎紧搁在膝盖上,“他在保定城郊往西那间屋子里取走了箱子里的东西。箱子里的东西不一定是我需要的全部。我手里现在有五枚‘谷’字扣,两枚‘始’字扣,一枚‘门’字扣,一枚‘凡’字扣,一枚仿制品。这些东西摊在一起,能拼出的结构比箱子里的东西更完整。我不需要继续追那个人的脚步。我让那个人来追我。”
墨承把放大镜收进口袋里,站起来在桌前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陈不凡:“你打算怎么让他来追你?”
“我在面馆里等。把该收的东西收好,把该见的人见完。那个人如果想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就得派人来面馆附近盯着。他派来的人一出现,我就知道他在往这边看。我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他把布袋挎在肩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抽屉里放着他从桥头暗室、石榴树底下和修车铺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两枚“始”字扣、一枚“门”字扣、一枚“凡”字扣、那枚仿制品、那枚第四枚“谷”字扣。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在桌面上排了一排,跟那五枚“谷”字扣并排放着。周远把他从南边带上来的那些扣子也放在旁边。桌面上的东西排了将近半张桌子。陈不凡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些东西摊在一起,能拼出一个完整的结构。那个人如果知道这个结构,他就会来。他如果不知道,他也会派人来看。我们在面馆里等三天。三天之内如果没有人来,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周远点了点头,把靠窗的位子让出来,把椅子搬到桌边坐下。墨承把靠墙那张折叠桌拖过来拼在长桌旁边,把帆布包里的图纸和工具摊在上面。廖姓人在门边的位子上坐下来,把那只旧布包搁在膝盖上。苏晚晴从楼上抱了一床薄被子下来放在柜台上,袁敏在灶台后面烧了一壶水,把茶壶和杯子搁在长桌上。
陈不凡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把那枚原件“谷”字扣从布袋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扣子贴着他的掌纹,慢慢被体温捂暖。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落在石板路面上。他靠进椅背里,感觉到桌面上的那些扣子和石片正在他视线边缘排成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形状。
三天之内如果没有人来,他就把这个形状摆到那个人面前去。如果那个人先来了,他就让那个人看看这个形状到底是谁拼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