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那个人的脸,四十来岁,方脸,颧骨偏高,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耳朵两边,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他认出了这个人——去年在琉璃厂东口的书市上,把《山海异闻录》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的那个人。那时候他穿着一件灰蓝外套,背着一只旧帆布包,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胡茬也比现在干净。他当时没有回头,陈不凡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和侧脸。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在保定城郊一间旧书铺的门板后面,穿着一件深灰旧外套,头发长了,胡茬乱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你认识我。”陈不凡没有动,手垂在身侧。
“认识。去年在书市上见过你。你把那本书放在桌面上,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那个人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面风大。”
陈不凡跨过门槛走进去。旧书铺里面不大,两排书架沿着墙根摆开,书架上码着各种旧书和旧册子,有些书脊上连字都没有,只有磨损的牛皮纸和褪色的布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和一只铁皮盒。那个人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来,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示意陈不凡坐在对面。陈不凡在对面坐下来,把布袋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开口。那个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从京城来的。周济让你来的。”
“周济说你手里有一枚‘谷’字扣。那枚扣子最初是从谁手里流出来的?”
那个人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的旧书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一年多以前,有一个人到我这里来。五十来岁,南方口音,右手中指有道疤。他拿了一枚扣子让我看,说‘这枚扣子是从一个过路的人手里收来的,那个人五十来岁,右手中指有道疤。’我当时觉得他说的那个人跟他自己长得有点像,但没多想。他把扣子卖给了我,我转手卖给了旧货商。旧货商又卖给了一个南边来的人。那个南边来的人就是廖姓人。他后来又把扣子带回来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看着陈不凡,“你手里现在有几枚‘谷’字扣了?”
“五枚。原件、仿制品、第三枚、廖姓人刻的第四枚,还有一枚周远从南边收上来的。你转手卖掉的那枚是第三枚。你卖之前有没有问过那个人这枚扣子是从哪里来的?”
“问了。他说是从一个过路的人手里收来的,那个人在他那里住了一晚就走了,没有留名字,只留了一枚扣子当住宿费。那个过路的人五十来岁,右手中指有道疤,说话带南方口音。他描述的这个人跟廖姓人基本一致。我问他那个过路的人有没有说过这枚扣子原本是谁的,他说没有。他只说那个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然后说了一句话——‘剪断那条线的人是为了让另一个人走得更远。我得弄清楚那个人是谁。’”
陈不凡把那枚第三枚“谷”字扣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扣子背面的刻字,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放回桌面上:“这枚扣子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觉得它不太对。刻字的笔画比正常的要浅一些,最后一笔收尾处带一个弯钩。我当时以为刻字的人手艺不行,没有多想。现在你手里有五枚了,五枚扣子上的字都不一样。你在找那个刻字的人?”
“我在找那个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往这条线上放东西的人。那个人放了不止一枚扣子。仿制品是从周济那里来的,第三枚是从旧货商那条线上来的,廖姓人刻的第四枚是从南边带上来的。五枚扣子五个来源,但其中有三枚不是原件。有人在往这条线上放东西,放了不止一次。那个人可能手里还有更多没有放出来的扣子。”
那个人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推过来。纸上画了一幅简图,标注的位置在保定城郊往西大约半天路程的位置,一条旧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写着一个字——“存”。他把那张纸推到陈不凡面前:“那个卖扣子给我的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往西走,去一个存东西的地方。他说那地方有一间屋子,屋子里还有几枚扣子没有放出来。他没有说具体位置,只说了往西走半天的路。我后来沿着那个方向走过一段,没有找到那间屋子。但你如果拿着这几枚扣子走到那个方向去,也许能找到。”
陈不凡把那张简图从桌面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把那五枚扣子从布袋里取出来,在桌面上排了一排。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五枚扣子,伸手把第三枚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谷”字,然后放回桌面上:“这枚扣子是我卖出去的。你拿着它往西走,走到那间屋子前面,把五枚扣子放在一起。如果那个屋子里还有别的扣子,它们会互相吸引。你父亲当年拆散那些东西的时候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铜料,每一枚扣子都有磁性。你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会自己靠拢。你把五枚放在那间屋子门口,屋子里面如果还有别的扣子,它们会从里面掉出来或者从墙缝里滑出来。你试试就知道了。”
陈不凡把那五枚扣子收进布袋里,把袋口扎好搁在膝盖上。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周。你父亲当年在这条线上走过的时候,我在这间铺子里给他倒过一碗水。他走的时候说以后会有人来问我扣子的事。我在这里等了两年。”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的时候补了一句,“你往西走的时候小心一点。那个存东西的地方有人去过。我上次走到半路的时候看到路上有新的车辙印,不像是过路的人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