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没有把织坊当作另一艘船。
她先托老乐工问人,再请商馆查址。那间织坊开了许多年,主人、雇工和交货处都能找到,不是一夜搭起的空壳。送匣少年的母亲在里面做工,回去时也没有绕路。
确认这些,静才约在白日到访。
板额随她进门,林昊留在营里等消息。他仍要处理京都粮约,肋侧也没有好到可以把每一场查问都变成亲自压阵。
织坊内没有刻意等候的贵客座。
梭声从里间传来,门边一位衣着素净的女人正替破了手的女工分线。她先让女工去洗净伤处,才抬头看静。眼尾有细纹,目光却比案上的丝线更利落。
“你比我想的晚。”
“我先查了这间屋。”静答。
女人点头:“那封假信,总算没白吃你一回教训。”
板额站在门侧,问她怎样证明自己就是龟之前。
女人报了一个老乐工的姓名,又说起他年轻时替一位贵人修过的琴。静认得这个人,临来托问的回话里,也有他对织坊主人的描述。名字、相貌和旧事对得上,还不足以让所有话都成为真,却足够坐下交谈。
“你知道信是假的?”静问。
“我知道租船钱不是从奥州来的。至于字,你比我认得。”
龟之前将小包放到案上,推来的没有男人情意,也没有神秘预言,是三张各自缺角的账纸。
第一张记衣料,第二张记车马,第三张只记一笔送人出京的饭钱。静看了半晌,才在第二张角上认出送水女侍当年用过的名字。
“她去了哪里?”
“纸上说回乡,车马却只走到城南。后来有人替她改名,再荐去另一家。”
龟之前拿出一张借工单,同一个担保人,在两年里送过五名女子。身份不同,有女侍,有乳母,还有受罚后被辞出的侍女。去向各异,交接时却都绕过同一间中介的房。
“你怎么有这些?”板额问。
“她们要衣裳,要帮家里寄钱,有时也要找一张床。织坊、洗衣人、车夫,做的都是这些小事。”
女人指了指里面的梭声。
“贵人以为屋里的人换了,话就跟着死了。可一件旧衣要补,一只木匣要修,欠下的半贯钱总得有人来讨。”
静听得胸口发紧:“那句灯,也是这样留下的?”
“我不知道她听见的是哪句。只知道有人问过她,你与九郎相处时说什么。问的不是曲子,是能让你相信的话。”
龟之前望着她,没有故作温柔。
“有人专门收这种话。女子去了谁家,见过谁,什么时候被赶出门,一条条记。需要她们站到哪边时,先替她们传一段名声;需要她们失踪时,再替她们说一个去处。”
板额的手缓缓离开门框。
这比一个源氏旧臣私怨拔刀,铺得更久,也藏得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