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转眼连成了线。
灰坡上的细流迅速变浑,卷着草叶和火山灰直冲荒田。林昊规划的外沟还差十余步,没有接到最低处。水一旦越过缺口,试田和未改的田都会被灌成一片,再好的对照也只剩泥汤。
“先堵上面,不要站在水口!”
他指向坡侧两块黑岩,让藤吉与助七用长杆撬动。两人刚靠近,脚下灰土便滑出去半尺。助七还想硬撑,林昊一把将人拽回,自己也被惯性带得跪进泥里。
山水不是祭船,不能靠一个人顶住。
千鹤立刻把命令改成众人听得懂的古语。伊作割来两捆芒草,藤吉搬石,助七和林昊用陶片扩沟;阿妙则抱着三郎退到泉池上方,再把削好的木片传下来。
他们没有筑一堵与雨水对抗的高坝,只在缺口处铺草、压石,把急流暂时引向田外的低洼。第一道草束很快被冲歪,伊作又从后面斜插木桩。水流撞上草石,速度稍缓,终于分出一股进入已经挖好的外沟。
沟中水位猛涨。
转弯处的草根土坎挡住大块泥灰,底下铺的石片则让水没有立即掏穿沟壁。浑水沿斜坡绕过试田,从最下方缺口排进无人耕种的石洼。
真正先出问题的却是取水处。坡水从另一侧漫向泉池,离众人饮水的石槽只剩几步。若灰浆倒灌进去,他们刚找到的水源又会变成昨日那口浑泉。
千鹤没有等林昊吩咐,便带阿妙把装水陶罐移到高处,又用枯枝标出“饮水”边界。伊作判断水势后,叫藤吉在石槽下游掘开一道溢口,让漫来的雨水从外侧绕走。林昊只补上一句:溢口必须低于泉眼,却不能挖到泉池根部,否则水未必被护住,先会把石槽放空。
几个人各自懂一截。千鹤知道泉池禁忌与旧路,伊作知道山水往哪里汇,林昊则把排水次序拆开。没有谁独自完成这场抢沟,连三郎也在高处替母亲压住差点被风卷走的草席。
“田里也有水!”阿妙喊道。
试田两道浅槽已经满了。林昊没有继续加深,只用竹耙挑走卡在槽口的枯叶。槽底若挖得太低,松软旧土反而会随水流失。众人现在要做的是维持出口,而不是在雨里重新造一片田。
未改的半片荒田却没有这样的退路。
雨水浮在细灰上,汇成几条乱流。最上方的灰被冲下去,盖住低处幼苗;田埂旁原有的积水越来越深,几株苗只剩叶尖露在外面。伊作伸手去捞,脚刚踩下便陷到小腿。
“别救那一株,先把人拔出来!”
林昊与助七合力把老人拖上田埂。伊作草鞋留在泥中,裤腿全是灰浆,脸色比早先嘲笑林昊时难看得多。
雨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渐渐变小。
这不是能决定一年收成的大雨,却足以把两块地的区别摆在众人面前。未改田地表被冲出数道小沟,低处积着浑水;试田的外沟也有两处塌边,却仍把大部分坡水引开。幼苗被风雨压弯,根边的水却在一点点退。
林昊没有只凭眼睛说成败。他让阿妙找来二十根等长细枝,在改过与未改的地里各插十根,标出雨后水线;又从相邻位置各取五株幼苗,不挑最好也不挑最坏。
试田五株中,两株倒伏,根部却仍有三株牢牢抓土。未改田五株有三株被灰泥埋过根颈,其中一株拔起时只剩半截烂根。数量小得不能预言秋收,却足以回答眼前的问题:同一片坡、同一场雨,有排水的地方确实少受一层伤。
“下次还要数同样的位置。”林昊把细枝折出不同缺口,“今日若看这边,明日却跑去另一头挑苗,那便只是挑自己想看的答案。”
千鹤把缺口形状画上竹板。她从前记录祭礼,只写吉兆与凶兆;如今第一次把塌了几处沟、倒了几株苗也当成必须留下的内容。坏结果没有被抹掉,反而告诉他们下一次先补哪里。
没有哪株苗突然返青,更没有金光从地里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