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层下面的土还有湿气。
林昊用折叠刀挖开地表,最上面是一指厚的灰白火山灰,再往下才是颜色较深的旧土。两层界线分明,说明这场灰雨落下后几乎没人翻动过田地。
他捏起一撮土搓了搓。
颗粒发涩,粘不成团,水一浇很容易从表面冲走。田埂最低处却积着一滩浑水,几株幼苗的根正泡在里面,已经泛出腐烂的褐色。
“不是整片地死了。”林昊道,“是上面干,下面又泡。”
伊作听完便笑了。
“海人殿会看潮,我信。可田不是船。”老人拿脚拨开枯苗,“灰落下来以后,种子不出,出的也黄。村里种了几十年地,难道还不如一个从海里来的人?”
助七也道:“有水就把灰冲走,多浇几遍不成吗?”
林昊没有摆出高人模样。
他旅居鹿儿岛时见过火山灰清理,也在店后院养死过两盆菜,知道堆肥和排水的道理,却不是农业专家。眼前的土缺什么、适合种什么,他叫不出完整答案,更不可能凭一把灰算出收成。
“所以不改整片。”他在荒田边划出一块六码见方的地,“只试这里。错了,损失这几垄;有用,再照着做。”
伊作没有反对小试,却抱着手臂等看笑话。
林昊先沿田块上方挖一条浅沟。沟不直接冲向泉池,而是斜着绕过田边,再分出两道小口。这样山坡落下的浑水先从外沟泄走,不会全灌进幼苗根部。
“沟挖得越深越好?”藤吉问。
“不。太深会把好土一起带走,水也可能把田埂掏空。”
林昊用石块在转弯处铺底,又让助七每隔几步留一道草根土坎,减慢水势。做法不漂亮,却与他在码头引走雨水时的经验相通:先让水有路,再别让那条路变成冲垮一切的急流。
他还让藤吉取来一瓢水,分别倒在未动的灰地和刮薄灰层的试田上。前一处水珠先浮在细灰表面,随后裹着泥浆向低处滑;后一处则有一部分渗进翻松旧土。两边差别不算大,却足以证明只在田头拼命浇水,未必能把水送到根旁,反而可能把新苗一起冲走。
伊作蹲下摸了摸两处湿土,嘴上仍道:“一瓢水算不得秋雨。”
“所以才留着原地作比较。”林昊把未改的一小垄圈出来,“同一场雨、同一批苗,一边动,一边不动。过几日再看叶色和根。若只挑长得好的地方讲,谁都能冒充神明。”
接下来才是灰。
林昊没有把所有火山灰铲走。那既费人力,也找不到地方堆。他让众人刮开太厚的灰层,只留薄薄一层,与下方旧土翻在一起。颜色最灰白、没有草根的一堆被运到田外,准备拿去垫泥泞小径。
伊作看着被翻乱的地,摇头道:“土越翻越松,风一来全吹回脸上。”
“所以要加能烂进土里的东西。”
泉边没有牲畜粪肥,却有腐叶、枯草和先前捕鱼留下的鱼骨内脏。林昊叫人把材料分开:已经发黑松软的腐叶可以先薄铺进试田;新鲜海藻和鱼下水不能直接堆到苗根旁,盐分、腥臭和腐烂发热都可能把苗先弄死。
他选了田外下风处挖浅坑,底层铺枯枝透气,再放淡水漂洗过的海藻、切碎鱼杂和腐叶。每铺一层,便盖一层旧土与干草,最后用草席遮住,不让雨直接灌满。
“这叫堆肥?”千鹤问。
“可以这么叫。但什么时候熟,我没把握。”林昊坦白,“闻着还冲鼻、摸着还发热,就不能往根边埋。先用旧腐叶救眼前的田,新堆的以后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