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太曾见人把鱼骨埋在瓜藤下,便说整条鱼肥力更大。林昊让他在试田之外单留两小垄,一垄埋少量碎鱼,一垄只加腐叶,插上不同木片作记号。
“哪一种好,让苗自己告诉我们。”
这句话引来几声低笑。助七觉得给泥地挂牌像在哄孩子,伊作更直言,等苗“开口”时,人早饿死了。
林昊没有争辩,只把每块地如何处理都刻在木片上。没有尺,他便统一用同一根绳量田;没有秤,就用同一只贝壳量腐叶与灰。这样即使失败,也能知道哪一块做过什么,而不是把所有办法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一句神不保佑。
阿妙一直抱着三郎看。等孩子睡着,她把人放在草席上,主动拿起竹耙,将洗过的海藻摊开晾晒。
林昊没有把“海藻肥”三个字说成包治百病。海菜从咸水里来,洗得不够会伤苗,堆得太厚又会发臭招虫。众人眼下连盐分究竟多重都无法测,只能把同一批海藻分成清水洗一次、三次和完全不用三组,再用木片刻下水纹数量。
“这样太慢。”助七说,“矢上家天亮便要搬粮,我们哪有几日等叶子?”
“田救不了今天这一顿。”林昊道,“今天的粮要从神仓和庄仓的矛盾里争;这块田若能活,救的是下个月以后。不能因为刀已经到门口,就把明日也当作不存在。”
千鹤把这句话记在一片削平的竹板上。她不懂林昊那些分组的叫法,却明白每次只改一件事,才能知道究竟是哪一步起了作用。
“我丈夫在世时,也说海菜能养地。”她低声道,“可神社说先献过的才可入田。我们舍不得献,便不敢用。”
千鹤听见,脸色一沉。
海藻不是神社赐下的。它从海里漂来,渔户捞取、搬运、清洗,却要先经过祭司的手才被允许肥田。所谓禁忌,最后仍落在谁能控制粮食上。
“以后先看会不会害田,再看谁说吉凶。”千鹤说道。
她没有借巫女身份宣布新神谕,只与阿妙一起把海藻铺薄,记住用水冲洗的次数。
半日过去,试田总算有了模样。
上方一条截水沟,田中两道排水浅槽,四块用木片区分的小垄。幼苗周围盖着一层切碎干草,既挡风吹灰,也让表土不至于被太阳立刻晒干。
伊作绕着田走了一圈,仍不服气:“沟、草、烂叶,都是村里见过的东西。换个摆法,便能救活田?”
“我不知道。”林昊直截了当地回答,“要等雨、等苗,也要留一块什么都不改的地作比较。若都死了,就说明我的办法不够。”
“海人也会错?”
“我在海上也看错过风。”
伊作哼了一声,脸上嘲意却淡了些。比起宣称一定丰收的神谕,这句“不知道”至少不会逼人把全家种子一次押上。
林昊又定下一条:泉池只供饮水,洗海藻、清工具都到下游。试田排出的浑水也要绕开取水处。昨日的浅泉被火山灰污染,谁都不能再把活命的水和田泥混在同一个池子里。
规则刚说完,林间忽然起了风。
杉叶翻出灰白背面,远处樱岛方向压来一层铅色云。第一滴雨砸进火山灰,留下铜钱大的黑点。
伊作抬头,神情一变:“秋雨要来了。”
众人尚未改动的半片荒田仍没有排水沟。灰坡上方,混着新灰的水已经汇成一股细流,正朝那些刚露头的幼苗冲来。
而林昊规划的外沟,只挖完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