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人……”
伊作的声音不高,却让另外五名渔民同时安静下来。
远处号角一声紧似一声。林昊听不懂这个称呼里究竟藏着多少敬畏,只知道再站在滩上,所有人都会被火把照见。
“先走。”
他指向小滩后方的乱石沟,又做了个抬伤者的手势。千鹤立刻用古语重复。六名渔民不再迟疑,分别捡起祭船上的绳索、长杆和干柴。腕骨受伤的青年被同伴架住,伊作则将一柄缴来的短刀塞进腰带。
被绑在桅脚的守卫也被拖下船。
宽肩的助七盯着那人,手中推船杆越握越紧。守卫先前把他们赶上祭船,若不是伊作拦住,他在船上便已经下了刀。
“杀了他,少一张报信的嘴。”助七哑声说道。
千鹤把意思转给林昊。
林昊看了眼山路上的火光,摇头。他割开守卫脚绳,却只把腕上绳结放松到能够自行挣脱的程度,又从祭船白幡上扯下一条布,塞进对方腰带。
“回去告诉矢上宗兼,船沉了,人没死。”
他指向六名渔民,再指向岸上,最后把白布抛进海里。
千鹤替他把话说得更完整:“御岳没有收走新妇,也没有收走渔人的命。今夜发生的事,许多人都看见了。”
守卫脸色发白。他看林昊的目光像看见从浪里爬出的鬼,又像第一次意识到,回去报告祭礼失败未必比留在这里安全。
“我们带着他走,只会拖慢所有人。”林昊又对千鹤解释,“追兵本就知道是我和你。他多说一遍,坏不到哪里去。”
更重要的是,让一个矢上家的持刀人亲口承认祭船失控,比在海滩多埋一具尸体有用。
众人沿乱石沟迅速撤离。走出百余步后,助七忍不住回头。那名守卫已经挣开手绳,正跌跌撞撞爬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海人殿放了他。”腕伤青年低声说。
第二个“海人”出现了。
随后是第三个。
林昊本以为那只是“海边之人”的泛称,听伊作断断续续解释后才明白,在这一带的旧传里,暴风后偶尔会有陌生人随木船漂来。他们可能是商人、海盗,也可能被渔民说成住在海那边的异类。林昊从夜潮里攀上没有橹的祭船,在礁石间夺刀救人,正好与那些真假难辨的故事重叠在一起。
“我是人。”
林昊停下脚步,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左臂渗血的布条,“会冷,会饿,也会死。”
他不想把活命押在一场神迹上。神迹一旦失效,今日的敬畏很快就会变成明日的石头与火把。
新太却望向他身后的黑海:“可普通人不会从浪里来。”
这一句太长,林昊没听懂。千鹤沉默片刻,转身面对众人。
她没有宣称林昊受御岳派遣,也没有否认他来自海上。她只说,自己亲眼看见林昊受伤、饥饿和恐惧;他会判断潮水,却不能命令潮水;他能救人,却不能让死人复生。
“他渡过一片很远的海,失去了自己的船与故乡。”千鹤说道,“除此之外,他的来处由他自己说明。谁也不许借我的名字称他为神。”
伊作听完,先向千鹤低头,又朝林昊俯身:“那便不是神名。海人殿,是我们给救命恩人的称呼。”
林昊没再纠正那个“殿”字。
称呼可以暂借,神位却不能乱坐。
淡金色光幕浮现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