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现在,铁厂终于建设完成了——虽然当初杨浩帮他们检测铁矿石,导致中间因调整建厂方案、采购新炉子多花了不少时间,但耐火砖有杨浩持续稳定供应,加上几十名翻译学生让本地工匠和洋人沟通顺畅,百人物化学生让建设更加规范有序,最终铁厂在1893年4月全面竣工。眼下正调试设备、培训工人,按蔡西勇的说法,秋后能出第一炉铁水,便算大吉。
好在杨浩此前专门办了铁厂艺所。那批学生经过半年扫盲和近一年的专业知识学习,上手明显比当初预想的要快。至少没出原本历史上那种乱操作把机器弄坏的闹剧。就连张总督巡视铁厂时看到这些学生都破例多问了两句这所艺所学堂情况,夸了几句“办得不错”。
不过即便是这些提前学过的学生,毕竟没有真刀真枪地碰过机器,照蔡西勇的估计,至少还要再培训半年才能独立上岗。
若是没对比,蔡锡勇可能也觉得正常。可一旁杨浩的原料加工厂,由美最时工程师规划,学生和本地老工匠落地执行,没那么多不相干的官员指手画脚,没有层层上报等待审批,加工厂十个月建厂、两个月调试,差不多一年多就能投产。两相对比,铁厂的拖沓低效,愈发让他心里有所不满。
两人因为加工厂和铁厂的事来往频繁,早已成了能说体己话的知交,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可杨浩听着蔡西勇的抱怨,也只能安慰几句。张总督都没法把那些拖累铁厂的冗官庸吏清理干净,蔡西勇除了叹气又能如何?
不过去年杨浩提出办一个小型炼钢厂和配套的机床培训工坊,让学生可以动手实操。当时因为加工厂的事怕钱周转不过来,就搁置了。现在钱有富裕的,而枪炮厂已经建了大半,铁厂也建完了,眼下最缺的就是能实际造枪造炮、会操作机床的工匠。杨浩便再次提出办工坊。
只要不采购全套的造枪炮子弹专用机床,杨浩就造不出制式武器、子弹。再加上他不常在江州,设备又都放在江州,铁政局随时可以查看,张总督那边没有任何可担忧的。于是铁政局列目录,杨浩出钱从洋行采购。只是焦煤的问题依旧无解,杨浩的小炼钢厂更指望不上能买到便宜焦煤,最后订了两套煤气发生炉。连厂房带设备总共花了五六万两,办成一座实训性质的艺附工厂。
对杨浩一心为铁厂的发展,蔡西勇很是感谢,说:“如果国内多几个如济川这般的义商,何愁国家不兴。”
与此同时,因为铁厂已经建成,第一批铁厂艺所培养的一千名学生中,有三百多人被铁厂正式录用。杨浩又补招了五百人,还新办了一所采矿艺所。江州学堂的总人数达到了一千八百人。
在江州处理这些事务期间,两人经常碰面,蔡西勇还主动说起一件事:“上个月查获了一条盐帮的私船,夹带了五十条毛瑟和近十万发子弹,审问下来是要往铜仁送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问杨浩:“铜仁那边的枪支走私看来已经很严重了。你在铜仁开矿,不会出什么事吧?”
现在杨浩有道员衔,是有名望的士绅,有众多产业,更是明面上的大富商,还一心为铁厂的建设殚精竭虑,看着利益全和官府绑在一起,所以蔡锡勇想都没有想过这些枪是运到铜仁卖给杨浩的。
杨浩摇了摇头,顺着话叹道:“晚辈一般只在矿区活动,安全应该没事。可大人也知道,铜仁、酉水一带向来不太平,万山汞矿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抢。所以也不敢说万无一失。”他顿了一下,又有些为难的说:“其实晚辈也想多买点枪,可眼下矿多了,买少了不够分,买多了又怕犯忌讳——唉。”
蔡西勇想了想,说他去问问张总督。没过几天,便给杨浩特批了三百条枪,含弹药共花费一万五千两。分散配置在各个工厂、矿场做护厂护矿之用。
等江州这些事儿都处理完,杨浩便辞别蔡西勇,启程回王村。
去年在外奔波大半年,今年又在江州待了数月,他实在想念山里的平静日子。
可回到王村,迎接他的不是平静,而是一场蓬勃待发的思想激潮。
回来还没两天,学生开始陆陆续续地过来找他。
“先生,您说国家是四万万人的国家,每个人都是国家的一份子。可我在外面看到的听到的,好像都不是这样。打仗议和、战败割地赔款,颁布法令,收税征捐,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百姓愿不愿意。我觉得……外面那个国家,不像是我们四万万人的。”
杨浩解释道:“现在确实是这样。因为百姓没有上过学,分不清是非;官员高高在上,总觉得总觉得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从来不让百姓知道这些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可你想想,没有百姓,谁去种地、谁去织布?国家的吃穿用度从哪里来?民众才是国家的基石,没有他们,什么都谈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