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浩把人事、产业和军务上的事一一安排好,重重地舒了口气。这一年四处奔波,连轴转着和各路势力周旋,他都有些怀念当初安安稳稳教书的日子。
可更大的麻烦过来了。
王有田和刘荣抱来一摞信。这些信多半是出去的学生寄回来的,尤以学外科医术的学生为多。
医馆当初是收费教学,不少学徒拿不出钱,杨浩便让他们先欠着。其中有不少人不会还,毕竟杨浩从不上门讨账。可念着旧情、讲信义的人也不少,有人不仅还足欠款,还加倍补上;每到一处便写信回来,说些自己治好了什么人、遇了什么疑难杂症,或是在哪家落了脚,偶尔还捎带些当地土产。
杨浩太忙,大多只是匆匆扫上一眼,回信极少。有了刘荣和王有田之后,这些信多半也交由他们处理。
可今天两人送来的信,不一样。
杨浩拆开一封封的看。有个在外行医的学生,只是救了个人,结果被当地权贵派人砸了医馆。他在信里没提损失了多少钱,却带着几分茫然和痛苦问:“先生,您教我们医者仁心,我一直记着,也一直把救死扶伤当作本分。可我只是救了一个人,就被人冲进馆里乱砸。先生,难道我救人救错了吗?”
有在耐火砖厂跑销售的学生也写了信:“路上见官差无故殴打乞丐,我上前不过问了几句,对方二话不说就要把我也锁了,直到亮出砖厂铁政局的名头他们才作罢。先生,这世道怎么这样?”
还有在铁厂的学生。有人说洋人技师极傲慢,从不拿正眼看人;有人说江州的洋人和权贵无法无天,亲眼见过不少欺男霸女的事儿;更有人说铁厂的管账、管料全是官员的亲戚,屁事不懂偏要指手画脚,大量帮办委员只拿钱不做事,上下其手,明目张胆地层层加价。写信的学生还说,自己把这些告诉了蔡大人,蔡大人只说“知道了”,便再没有下文。他问杨浩能不能向张总督陈说,管一管这些蛀虫。
杨浩坐在案前沉默很久,才一封一封地写回信。
给被砸医馆的学生,他写:“你没有错。救人永远没有错。错的是对方。你现在感到痛苦,是因为你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那些人。所以更要精研医术,多救治一些人。你救的人越多,你的名声就越重;名声越重,你的话就越有人听,到那时,你可以通过你的名声去影响你救治的人,让坏人得到惩治。”
其余的回信也大多如此,先肯定他们的感受,再把愤懑和不甘引导到精进本事上去。
只有江州那边学生多,情况复杂些,杨浩决定年后亲自去一趟。
这一年的春节,杨浩几乎没有参与什么热闹。他主要待在医馆、学堂和团丁营地之间走动,看看学生,看看病患,看看值守的兵。正月初七一过,他便启程去了江州。
到了地方后,杨浩把在铁厂和工厂做工的学生们请来吃饭。饭桌上,杨浩端着酒杯,说了很长一段话。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洋人傲慢,不是因为我们这些人不行,是因为我们国家太弱。所以你们才更要好好干,把铁厂撑起来。国家手里有了重工业,才谈得上慢慢变强。等国家真的强了,他们自然不敢嚣张了。”
“张总督和蔡大人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铁厂不是靠一两个人能办成的,眼下还得靠这些人把厂子撑起来。铁厂离了官员和他们的关系网,寸步难行。如果管的太严格,底下的人合起伙来反对,铁厂就办不下去了。”
“铁厂里是有很多龌龊事,很多不公平。可正因为这样,更需要你们扎下根去好好干,努力工作,也要学会和那些人周旋。等有一天你们真正能撑起这个厂,张总督不需要再倚仗那些人了,许多事情才能慢慢改。”
学生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抿嘴,有的眼眶发红。杨浩看着这些热血而稚嫩的脸庞,心里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杨浩很想告诉他们:这一切的根源,是朝廷腐朽无能,要想彻底改变这一切,只能推翻这个封建专制的政权。
可他不能说。杨浩的实力还是太弱小了,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