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天的阴雨并未散去。第一百天正午,云江市上空却压着一层诡异的铅灰色浓云。
陈平安一路狂奔回北三巷口时,整条老街已被太虚集团的黑甲卫队围得水泄不通。
八台高达数丈的青铜导灵枢柱,像八根尖钉,死死钉进青石板路的各个岔口。原本平缓流淌于石板下的地脉水流,此刻发出濒死般的呜咽,浓烈白雾顺着石缝疯狂喷涌而出。
街道中央,停着一辆黑色加长灵车。
沈崇岳站在车旁。
这位执掌云江市最大修行巨头的六旬老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是一袭洗练的墨黑长袍。唯独右手,始终戴着一只雪白厚重的丝织手套。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深邃目光落到气喘吁吁的陈平安身上。
“你就是陈老秀才的孙子。”
沈崇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元婴修士特有的灵压,连四周翻涌的雾气都被压得凝滞。
“能把太虚的法务逼到听证会上惨败,你的确有些手段。但在真正的天道面前,你们在纸面上争的那些界线,不过是一群蚂蚁分食残渣。”
周满仓、甲、乙等人也赶到了。老街几十名街坊手持棍棒菜刀,堵在巷道拐角,怒视着太虚集团的人马。
“沈崇岳!听证会的裁决已经下了!这里是商户信托共有产权,你强闯北三巷,就是违法!”
周满仓的厉喝在街口回荡。
“违法?”
沈崇岳自嘲般笑了一声。
他抬起右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只戴了数年的雪白手套,一点一点褪了下来。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只活人的手。
从手掌到小臂,肌肉尽数萎缩干瘪,皮肤呈死败的灰黑色。无数道银色阵纹密密麻麻地嵌进骨头,像活着的寄生虫一般蠕动着,不断渗出冰冷的灰白脓血。
“这是上古升天阵留下的反噬。修务署称之为阵蚀。”
沈崇岳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残肢,眼神冷得像万载寒冰。
“六十年前,云江市建城立基,靠的就是深埋地底的升天阵。正是这座大阵源源不断地供给灵力,才有了今日满城的飞梭、悬空的丹楼、整夜不熄的霓虹,还有医院里维持着千万重症病人的急救冷链!”
他猛地握紧拳头,灰黑死气从指节间爆开。
“可天道残缺,大阵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到了负荷极限!它需要活水灵脉冲洗淤塞,而北三巷这截百年老水,正是全城最后一个没有被大阵抽干的天然节点!”
沈崇岳抬眼,俯视着陈平安。
“今天若不把这里的地脉并入灵网,入夜之后,整座城市的灵网就会彻底崩塌!医院断电,冷链停摆,交通瘫痪,数十万人都会因此丧命!”
“陈平安,你守着一间破饭馆,守着几丈石板路,是要让整座城市给你的私产陪葬吗?”
苏禾一步跨到陈平安身侧,手中测灵尺铮然出鞘,直指沈崇岳。
“沈崇岳,你还要用谎言粉饰自己的掠夺?”
银框眼镜下,苏禾的目光亮得逼人。她调出修务署封存的最高等级绝密日志,将其投射到半空。
“天地运行,本就是灵气滋养生灵,生灵生息回补红尘气的双向循环!六十年前,正是太虚集团擅自改动大阵核心,截断红尘气的反哺回路,把整座城市变成一座只抽不补的燃料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