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日一早,整条北三巷的青石板路两侧,便插上了太虚集团勘定专用的黄白警示旗。
前厅的木桌被拼到墙角。周满仓从豆腐铺搬来那只沉重的双钥铁保险柜,重重顿在地砖正中。柜顶覆着一层细白灰尘,锁孔四周刻着老街商户会早年定下的双叶暗纹。
“七天后的听证会,太虚法务部直接越过外包出面,明摆着是要打着‘市政灵网安全改造’的名义,一口吞掉整条排水沟。”周满仓把一份刚印出来的十六开文本按在柜面上,“北三巷一共二十四户店面。除了甲、乙和陈小子,今早巷口第一段空置铺面的业主委托人,还有第四段守着古水井的七户街坊,全都在章程上画了押。”
陈平安站在桌边,手里捏着平安饭馆那张淡黄色的旧地契。
这张地契是爷爷临终前交给他的,边角早已磨毛,右下角还盖着六十年前云江市政初设时留下的朱红大印。按照信托章程,一旦原件放进公管柜,他便彻底失去单方抵押和转卖的退路。
“陈小子,你想清楚了。”周满仓抬起左手,那道烫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他掌心托着两把铸铁钥匙中的一把,“你还欠着太虚的债。地契原件一旦锁进去,以后就算他们拿三倍、五倍的现金砸到你脸上,让你撤店抵债,没有全街二十四户过半数同意,你也取不出来。”
陈平安没有迟疑。他将地契原件压在信托章程下方,推入保险柜的抽屉层。
“锁吧。要是还留着自己卖店脱身的口子,这条街今天就会被他们拆成二十四块。”
咔嗒两声脆响。
周满仓拧动第一把铜钥匙,甲作为商户代表转动第二把银钥匙。两把钥匙咬合,锁栓沉沉落下。自第一转折到第四转折的临界通道处置权,至此彻底并入共有信托,再也不会被任何一户单独买卖的念头撬动。
接下来的几天,饭馆每天照旧只供十四份凡饭。林晚秋每天清晨八点准时到店,把备菜切得整整齐齐。两人之间交谈不多,可灶火一升起来,她便默默守在前厅与后厨交界的门道处,留意着街面上的每一点动静。
第一百日清晨,浓重的江雾锁住了云江市修行事务署的大门。
第三听证厅里冷气开得很足。长条红木台两侧,双方泾渭分明。
太虚集团法务总监带着三名高级阵法顾问,坐在长桌右侧。桌前堆着厚厚两摞盖满法印的技术评估书。陈平安、周满仓、甲、乙四人坐在左侧答辩席上。苏禾一身制服笔挺,银框眼镜映着顶灯冷光,坐在正上方的稽核副席,手里的测灵尺平稳地压在公案边缘。
“关于平安饭馆名下到期债务与北三巷管网改造的并案勘定,现在开庭。”
主审官落下木槌。
太虚首席法务站起身,将投影幕切换成整条北三巷的三维透视图。那道红色灵网扩容走廊横切后墙,几乎把整条排水沟都吞了进去。
“根据我方实地勘定,北三巷东段浅层灵脉已经严重闭锁。申请人陈平安拖欠本集团二百九十万借款,其中第二、第三期共五十八万已实际逾期。依据《云江市特种债务执行条例》第十二条,债权方有权对抵押标的及其相邻环境实施保护性管网改造。”
他抬手指向投影幕。
“我方要求今日立即下达查封令,强制进场,连贯施工。”
话音刚落,听证厅后门被人猛地推开。
赵大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夹克,光头在顶灯下泛着油光。脖子上的粗兽牙项链随着喘息来回晃动。他没有带打手,只抱着一只用黑胶带封死的硬塑料档案箱。
“等等!老子还没死,这案子结不了!”
两名安保人员刚要上前,赵大龙已经冲到答辩席前,将档案箱重重砸在桌面上。胶带被他一把撕开,箱里倒出一叠叠盖着内部暗戳的流水底单。
“我是外包第七催收组的赵大龙!”他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指着太虚法务总监骂道,“姓钱的,前天你们法务部的人私下找我,要我把陈平安所有合同的签章日期往前倒签半年,还要我手下的弟兄替你们背下‘违规非法进入民宅’的黑锅,好把你们自己摘干净!”
太虚法务总监脸色骤沉:“旁听人员扰乱法庭,法警——”
“我不是旁听,我是当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