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抬起宽大的袖袍,假装去挡夜风。
粗糙的布料在眼角重重擦了一下,抹掉了一点水光。
武将那边。
王贲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青铜剑鞘滑落,“啪嗒”一声砸在腿甲上。
他没管。
老将军王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苍老。
“这仙乐……煞气全消啊。”
王翦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刀疤的双手。
他杀了一辈子的人。
灭赵国,破楚国。
手底下的亡魂堆起来能填平一口深谷。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变成了一块冷铁。
可听着这空灵的歌声,他突然觉得手里的兵器沉得拿不动了。
他现在只想回到频阳老家,坐在院子里的老枣树底下,喝口热汤。
高阶之上。
嬴政像是一尊玄黑色的铁塔,钉在原地。
十二旒冕冠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他死死盯着光幕。
现代音响的超强解析力,把楚辞声音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剥离出来,送进他的耳朵里。
嬴政的后槽牙咬得死紧。
下颌两侧的咬肌凸起两块硬邦邦的轮廓。
寡人是千古一帝。
寡人不需要这种软弱的儿女情长。
他在心里疯狂警告自己。
但那歌声就像是一把无形的软刀子。
顺着他盔甲最薄弱的缝隙,一点点割开了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疲惫。
他十三岁登基,三十九岁扫平天下。
杀权臣,幽禁生母。
这天下人都怕他,恨他,算计他。
他每天活得像一张拉满的强弓,连睡觉都不敢闭紧双眼。
这仙乐,太毒了。
嬴政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腕。
指甲陷入皮肉,掐出四个深深的血牙印。
他靠着这股刺痛,强行逼着自己站得笔直。
光幕里。
歌曲到了最后的副歌部分。
伴奏的钢琴声突然变弱。
楚辞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扩开。
他把麦克风稍微拿远了一寸。
喉咙发力。
一个极高的高音瞬间爆发。
但在最高点时,他没有声嘶力竭地硬顶。
而是极为巧妙地将真音切成了假声。
声音猛地拔高,却又轻得像是一片漂浮在半空的羽毛。
清透,干净。
音响的喇叭完美地承载了这个高频信号。
没有一丝杂音。
高音在夜空里悬停了两秒。
随着最后一个吉他扫弦,慢慢变弱,最后化为一丝细不可闻的气息。
彻底消散。
伴奏完全停了。
只有不远处的烤炉里,一块木炭烧裂,“啪”地爆出一颗微弱的火星。
“好!”
瘦高个猛地从折叠椅上跳起来。
双手举过头顶,疯狂鼓掌。
掌心拍打出响亮的“啪啪”声。
胖子嘴里还叼着半根羊肉串,含混不清地跟着嗷了一嗓子。
食指和拇指塞进嘴里,吹了一个极其响亮的流氓哨。
“咻——”
口哨声刺破了周围的黑暗。
楚辞嘴角往上一扯,笑了笑。
他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
手腕往下放,金属握柄顺势搁在自己大腿上。
左手越过椅背,从草地上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手指拧开蓝色的塑料瓶盖。
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冷水。
清凉的水流冲刷过干渴的喉咙,把刚才唱歌带起的那点燥热强行压了下去。
他咽下水。
随手把塑料瓶搁在脚边的草地上。
挂在树枝上的手电筒,惨白的强光斜斜地打下来。
照在楚辞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下颌线。
楚辞把头往后一靠。
后脑勺抵着帆布折叠椅的边缘。
他抬起眼皮。
视线越过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树冠,看向深不见底的夜空。
郊外的天上,零星挂着几颗暗淡的星星。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肩膀松垮下来,整个人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透着一股让所有现代打工人都感同身受的深深怨念。
楚辞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低沉地嘟囔了一句。
“周末过得真快。”
他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该死的星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