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金属圆筒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
楚辞伸出右手。
“啪。”
掌心稳稳抓住了冰凉的金属握柄。
他顺势坐回绿色的帆布折叠椅里。
帆布面料被他一百四十斤的体重压得往下陷,发出一声发紧的布料摩擦声。
楚辞把那个带着黑色海绵套的麦克风拿近。
大拇指在握柄中段的塑料推钮上往上一拨。
一盏微小的红灯亮起。
他抬起手,食指在黑色海绵上轻轻弹了两下。
“砰砰。”
草地上的那个黑铁方盒子,立刻传出两声被放大了几十倍的沉闷敲击声。
声浪震得旁边的野草叶子晃了晃。
楚辞满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把麦克风凑到嘴边。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这两声咳嗽,经过现代音响的混响处理,带上了一层厚重的回音。
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发出的声响,一层层荡开。
大秦,咸阳宫。
几百号文武百官刚从刚才那阵狂暴的电音里缓过劲来。
听到这带着回声的咳嗽,全都愣住了。
太乐令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鼻子底下的血迹还没干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糊在嘴唇上。
他顾不上擦。
双手撑着地砖,死死盯着光幕。
“这回音……仙人明明坐在平地上,为何声音听着却像是在千丈深渊之中?”
太乐令嘴唇直哆嗦。
大秦的乐师为了追求回音,要在修建大殿时,在地底埋下几百口空水缸。
可即便那样,也弄不出这等空灵深邃的动静。
仙人手里那个套着黑布的铁棒,究竟是个什么法器?
光幕里。
舒缓的钢琴前奏结束。
一声清脆的木吉他拨弦声响起。
楚辞闭上眼,嘴唇几乎贴在黑色的海绵套上。
他开口了。
一句低沉的歌词,顺着麦克风,被电信号瞬间转化为强劲的音频电流。
从音响的巨大喇叭里冲了出来。
这不是他平时说话时那种懒散、随意的声线。
现代音频设备的均衡器和混响,把他人声里的干涩全部过滤。
低音被拉满。
高频的杂音被削平。
出来的声音,变得极其磁性、深邃、空灵。
带着一种能直接穿透人皮肉的穿透力。
咸阳宫广场瞬间陷入了死寂。
秋风刮过大殿的飞檐,连风声似乎都被这歌声压了下去。
太乐令双腿一软,彻底瘫成了一滩泥。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指插进发髻里。
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大秦的音律,只有宫、商、角、徵、羽这五个单调的音阶。
乐器全是些笨重的青铜编钟、石制编磬,或者是干涩的骨笛。
奏出来的曲子,要么是祭祀天地时那种死气沉沉的雅乐。
要么是军队出征时,用来激发杀气的单调战歌。
四平八稳,刚硬刻板。
可仙人的这首歌。
旋律像是一条水银汇成的河流,在耳朵里肆意流淌。
有半音的婉转,有高低八度的滑音。
那些现代流行音乐里复杂的和弦走向,对古人的耳朵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降维打击。
楚辞唱到动情处。
喉咙里带出了一丝细微的颤音。
那颤音处理得极其丝滑,带着一种普通人对生活无奈的叹息感。
太乐令眼眶通红。
浑浊的眼泪混着鼻血,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往下砸。
砸在青石板的水洼里。
“没有钟鼓……没有琴瑟……”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只凭人声,怎么能唱出这等百转千回的调子!”
大秦的乐师唱歌,全凭大嗓门干嚎,直来直去。
仙人的唱法里,竟然藏着叹息,藏着气声,甚至连呼吸的停顿都成了音律的一部分。
这种把人类情感剖开、揉碎了唱出来的法门。
彻底摧毁了太乐令研究了一辈子的乐理。
他把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碰出一块紫青色的淤血。
“老臣这一辈子……学的那点皮毛,连给仙人提鞋都不配啊。”
他嚎啕大哭,哭得像个被抢了玩具的三岁孩童。
不仅仅是太乐令。
广场上的文官阵列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李斯站在泥水边。
他根本听不懂什么和弦、什么混响。
但他听懂了歌声里的那种孤寂和落寞。
歌词里没有帝王将相,没有金戈铁马。
只有普通人的聚散离合。
李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离开楚国上蔡的老家,牵着一条黄狗去追逐功名。
几十年算计,几十年在刀尖上行走。
爬到了大秦丞相的位置,却连一个能说句心里话的活人都没有了。
李斯猛地吸了吸鼻子。
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