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的安慰,刻意的包容,刻意的视而不见。
他们默契地避开所有关于天赋、前程的话题,默契地不对我抱有任何期许。仿佛我这一生,只要平安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圆满,就已经足够对得起所有人。
可我不甘心。
我也想拥有强健的体魄,也想拥有可以立足的力量,也想哪怕一次,让父亲为我骄傲,而不是对着我,永远只有无奈与迁就。
身体的孱弱,慢慢养出了我骨子里的怯懦与自卑。
我怕生人、怕对视、怕热闹、怕宴席。越是人多的地方,无数道小心翼翼、怜悯惋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我开始本能地躲避人群,封闭自己。
别的世家子弟齐聚演武场挥洒汗水、切磋竞技、畅谈前路抱负时,我只能独自躲在庭院僻静的角落。我无法练剑、无法引气、无法争斗,无所事事的年岁里,唯一能安抚我、接纳我的,只有草木药草。
也许是久病成医,或许是上天唯一的补偿,我对医学方面表现出了很强的天赋,通晓草木枯荣,精通药理医道。
我开始疯狂钻研药典,一遍遍尝试配药,日日养护草药,用自己仅有的天赋,一点点对抗与生俱来的残缺。
我想证明,我不是只会拖累旁人、需要被人呵护的易碎品。
我做不了驰骋沙场的战士,但我也绝非一无是处的花瓶。
但父亲的荣光实在太过耀眼。他强大的实力已深入人心。
旁人提起我,永远是那句固定的评价:可惜身子弱,不然定是个出众的孩子。
原来无论我做得多好,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可惜。
维达尔-兰德,他是父亲战友的遗子,被父亲收为弟子,也是我孩童时期唯一的玩伴。
师兄爽朗坦荡,他不会小心翼翼地捧着我,不会用怜悯的眼神看我,不会觉得体弱是我的缺陷。
他会在半夜拉着我爬到屋顶看月亮,会和我分享他买来的稀奇古怪的零食。就是总是对我说一些无聊的矮人笑话。
只有在他面前,我不用那样紧绷,只有在他面前,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普通的孩子。
可一人的偏爱,终究撑不起我十几年的压抑。
年岁渐长,我的体质依旧没有半点好转,性格却愈发内敛孤僻。
我开始厌恶王都。
厌恶金碧辉煌却冰冷压抑的府邸,厌恶所有人小心翼翼的目光,厌恶无处不在的对比,厌恶自己永远是别人口中“可惜”的那个孩子。
我被病痛禁锢了前四年,被那一声可惜禁锢了整整十八年。
我从未走出那间病房,只是从一个小房间,换到了另一个更大的房间。
十八岁生日宴,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满堂权贵,少年意气,所有人畅谈修行、战功、未来与荣光,唯独我站在角落,格格不入,孱弱、平凡、一无是处。席间所有人都在迁就我、照顾我,可我清清楚楚听见了宾客散场后,那一声轻轻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将军一生无憾,唯独子嗣,实在可惜。
那一刻,我累了。
我不想再做那块人人呵护、人人惋惜的易碎玻璃。
我不想再活在父亲的光环之下,不想再被病痛、眼光、期待捆绑一生。
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不需要别人的迁就,不需要这份温柔又窒息的牢笼。
我只想逃。
当天夜里,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生活了十八年的王都。
我一路向南,逃离繁华,逃离权贵,逃离所有知晓我身世的人。我避开热闹城镇,最终我在一处偏远的小山村定居下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这里没有怜悯的目光,也许是这里的老人需要帮助,
也许…只是因为这儿的红松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