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在路上走着,看到一位跛脚的更卒拖着自己受伤的腿,还在一瘸一拐搬运箭矢。
他捆着行縢(裹腿布),受伤的左小腿比照正常的右腿,明显的肿胀着。
他努力紧咬着牙,皱着眉,整个眉眼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
他用力抱紧怀里的箭矢,双臂绷紧,青筋毕现,仿佛这样用力就能转移自己的疼痛似得。
二凤让李必上前询问情况。
这位受伤的更卒只是最低等的士伍,估计没见过什么高等军爵的大官。
面对二凤的打量,他被吓得神思不属,手里抱着的箭矢不小心撒落一地。
他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慌乱地想要跪地求饶,可他伤残的小腿不听使唤。
一不小心跪倒在散乱的箭矢上,疼得直吸气。
他身体歪斜,跪姿不伦不类,狼狈又滑稽。
李必皱眉,他走上前一只手就将人从地上提起来。
直到那人在地上跪稳,他才后退一步,居高临下说道:
“你无需恐惧,这两位是监军和裨将军,你只需要照实回答问题便好。”
“你的腿是如何受伤的?”
那人俯身趴在地上,低着头让人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
他努力压着自己颤抖的声音,尽量让贵人们听着舒服,说道:
“君侯垂询,草民不敢不答。
“前几天草民等人在工作的时候,捆扎滚木的绳索断裂,草民的腿被压伤了。”
二凤没问受伤了为何不休息这样的废话,如果有的选,他当然不会拖着伤腿还工作。
“你叫什么,当时还有几人受伤?”
“草民名舆,谨复于公子。”
听到为首的贵族发声,舆慌忙俯身行礼,也顾不上满地的箭矢,双手撑地防止自己歪斜。
“受伤的只有草民自己,不过……”
舆表情踟蹰,他抿了抿唇,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不过什么?”李必追问。
“当时还有2名刑徒也在附近,他们被砸死了……”
乍然听到有人死亡,三人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不过谁都没有表现出来。
二凤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拍了拍舆的肩膀。
“大难不死,你倒是个有福气的,你叫舆,可会驾车?”
先秦时期的人,大部分平民是没有姓氏的,他们起名字也很随便。
直接按家里排行叫伯、仲、叔、季,或者体貌特征叫黒夫、黑肩、跛之类。
还有一些按照职业命名。
舆指的是车上能载人的那一部分,能起这样的名字,至少对车辆很熟悉。
舆没想到公子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回公子,家父擅长驾车,草民也略懂一二。”
二凤了然。
他内心小人已经咧开大嘴哈哈笑。你小子露出马脚了吧~
表演得倒是不错。
先秦时期的御者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古人常常以御者比喻治国,“治国如御马,正则安,狂则危。”
御术是权力与能力的体现。
孔子曾说:“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御是君子六艺之一。
一般是低级贵族、士人子弟或者是专业世袭的“仆族”才能胜任御者。
孔子年轻时曾为季氏担任“乘田”,负责管理车马,其弟子冉有、樊迟均为季氏驾车。
周穆王的御者造父因驾车技术高超,获封赵城,成为赵氏始祖。
说起来秦国的先祖还沾过造父的光呢。
而眼前这个舆的父亲,应该是混得最惨的那一类御者。
即官奴或者战俘出身的御者。
他家原本应该是小贵族出身,其父祖可能在和秦的战争中被俘虏。
贵族被俘虏后会强制改名,剥夺姓氏。
先秦时更卒通常在家附近服役。
二凤推测其父亲很可能是在对匈奴的作战中斩敌立功,才脱离奴籍。
此地是从木工作府去往司空工室的必经之路,却不是去往桼园(质检区)的路。
正常人见到上官都会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掩盖缺点和不足。
这个更卒怎么会抱着制作好的箭矢正好出现在这里呢?
他称呼自己为公子,显然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甚至可能是听说自己来了之后,特意在此地等着自己的。
由此可见,此人在工坊里消息灵通,颇有人脉。
二凤并没有揭穿他,他意有所指道:
“荀子说‘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御者是个好职业。”
舆悚然一惊。
他抬头看到公子深邃的眼神和似笑非笑的表情。

